第4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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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里最后那点光采熄灭了。

    此刻他真切地嗅到了死亡的气味。

    那味道混着沙土的腥,钻进鼻腔,冻僵了四肢。

    “不、不敢了嘛……我再也不跑嘛……”

    他牙齿磕碰的声音混在风嚎里,身子抖得像片枯叶。

    张启尘扫了他一眼,转身走回那间尚能蔽身的土屋。

    留下老人独自坐在狂沙中,缩成一团。

    “张爷,您该不会……”

    王剀旋凑上前,手掌在颈边虚虚一划。

    屋里所有的视线都聚了过来。

    火堆燃起时,寒意被驱散了几分。

    先前张启尘拽着安力满走出屋外时,身上那股凛冽的气息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甚至有人以为,他要把那向导永远留在风沙里。

    但他只是简短地说:“找他商量点事。”

    随后便转身望向门外翻腾的黑暗:“沙暴不知何时停。

    把火生起来,都歇会儿。”

    柴枝噼啪作响,橙红的光映着一张张仍带余悸的脸。

    狂风在墙外嘶吼,却仿佛被这团暖意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众人就着水啃食干粮,沉默中只有咀嚼与火焰跃动的微响。

    陈教授呼吸渐渐平稳,咽下一口干粮,开口道:“小张同志,看这势头,黑沙暴一时半刻不会歇。

    既然这座古城就在眼前……等风稍弱,我们能否探查一番,看看有没有值得抢救的遗迹?”

    他声音沙哑,却透着不容动摇的执着。

    为了西域这些濒临湮灭的痕迹,他几乎赌上了性命——不只是出于毕生痴迷,更因这些年眼见无数文物遭劫掠、毁坏,心头犹如火烧。

    那份近乎顽固的尽责,让张启尘心底生出敬意。

    他正要回应,角落忽然响起一声短促的惊叫。

    是叶一心。

    她整个人缩到了张启尘背后,手指发抖地指向屋子深处:“那里……那里有死人!”

    “死人?”

    郝爱过扶了扶眼镜,语气里带着不解,“咱们做考古的,还怕这个?”

    “对、对不起……”

    叶一心声音发颤。

    尽管读的是考古,她却最怕那些失去血肉的骸骨。

    此刻心跳仍撞得胸口发麻。

    张启尘轻按她肩头:“别慌,我在这儿。”

    叶一心抬眼看他,眸子里水光微闪。

    所有人的目光都循着她指的方向投去。

    墙角阴影中,沙粒半掩着一具白骨,关节蜷缩,仿佛在生前最后一刻仍试图藏进黑暗里。

    王剀旋第一个凑近那堆白骨,嗓门大得在残破墙壁间撞出回音:“这地方怎么会有死人?”

    胡捌一蹲下身,指尖悬在骨头上方半寸:“怕是跟咱们一样,被黑沙追着逃进来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没逃出去。”

    角落里叶一心攥紧了衣角。

    其余人却没人往后缩——陈教授和郝爱过甚至往前踏了半步,眼神里烧着某种灼热的光,像饿久了的人看见食物。

    他们盯着那具骨架,喉结微微滚动。

    雪梨杨忽然“咦”

    了一声。

    她没碰骨头,只侧着头打量:“沙漠里干燥,尸身该风成干柴才对。”

    她抬起眼,视线扫过众人,“怎么只剩骨头了?”

    这话让陈教授猛地回过神。

    他推了推眼镜,嘴里喃喃念叨着什么西域葬俗、风蚀规律,最后蹲下去时手指都有些发颤:“挖出来,爱过,小胡,帮忙——这具骨头不对劲。”

    “没什么不对劲的。”

    张启尘的声音从阴影里 ** 来,平淡得像在说天气,“肉被啃光了而已。”

    四周忽然静了。

    风声从破窗洞钻进来,卷起细沙打在骨头上,发出簌簌的轻响。

    郝爱过下意识缩回手,陈教授镜片后的眼睛睁大了。

    所有人脸上那层薄薄的镇定裂开缝隙。

    “野兽?”

    雪梨杨的呼吸急了些,“这儿有活物?”

    张启尘嘴角弯了弯,没答话。

    他走到窗边,用指节叩了叩夯土墙:“黑沙暴来了,你知道往这儿躲。

    那些靠鼻子活命的,会比你知道得更早。”

    他转过身,目光挨个掠过每个人的脸,“风停了,它们闻见人味——你们猜会怎样?”

    有人咽口水的声音很响。

    胡捌一摸了摸后颈,王剀旋把脚往回收了半尺。

    陈教授慢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但也不用太慌。”

    张启尘走回白骨旁,用鞋尖拨了拨散落的肋骨,“这城里躲着的不止咱们,也不止吃肉的那些。

    黄羊、沙鼠、说不定还有走散的骆驼——饿极了,骨头缝里的肉渣也是肉。”

    他抬起眼,“野兽挑食,总先挑好下嘴的。”

    几道紧绷的肩膀稍稍垂了下去。

    叶一心松开攥得发白的指节,胡捌一干笑两声,从包里摸出水壶灌了一口。

    只有陈教授还盯着那具白骨,镜片上反着昏黄的光,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剀旋正坐在沙地上,忽然感到身下有什么硬物硌着。

    他随手往沙里一掏,指尖触到的却不是石头或枯枝——那东西的轮廓圆滑,带着某种不自然的弧度。

    他用力一扯,沙粒簌簌滑落,露出的竟是一张巨大的人脸!

    “快来看!”

    他喉咙里迸出一声短促的叫喊。

    陈教授几人被这声音惊得转过身。

    老人的目光落在那半埋沙中的物件上,瞳孔骤然缩紧。”这是……”

    他声音里透出一股压不住的急切。

    “您老看见个脑袋,怎么反倒来劲了?”

    王剀旋抹了把额头的汗,嘀咕道。

    他干过地下营生,在黑风口撞见那些东西时,心都悬在嗓子眼。

    眼前这老先生的模样,倒比他更像常在地底下走动的人。

    “是石雕!”

    陈教授已经蹲下身,手指拂去表面的浮沙,“爱国,小胡,搭把手,把它清出来!”

    工具很快递了过来。

    几个人伏在滚烫的沙地上,动作既轻又快,黄沙被一捧捧刨开。

    王剀旋以为底下藏着什么宝贝,胳膊抡得格外卖力。

    张启尘只朝那边扫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沙层下面埋着什么,他心里再清楚不过。

    “不能挖的嘛!”

    刚从外面进来的安力满撞见这情景,急得直摆手,“沙漠里的东西,都是胡大赐下的,动了要遭报应的嘛!”

    他小跑着过来,想拦住众人的动作。

    “老哥,我们进沙漠,就是为了赶在盗墓贼前头,把这些文物找出来,保护好。”

    陈教授抬起头,脸上堆着笑解释。

    “埋在沙里的,那就是胡大的……”

    安力满还要争辩,目光却无意间瞥见了静立一旁的张启尘。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后半句话咽了回去,肩膀也塌了下来,“……好了嘛,你们随便嘛。”

    这老头向来是看人下菜碟。

    张启尘记得,在原本的故事里,考古队的活儿没少被他拦阻。

    真是够烦的。

    就连郝爱过那样向来恪守旧规的人,都几次按捺不住同他争执起来。

    毕竟考古队的人至多不过动动嘴皮子。

    他便越发得寸进尺。

    正是摸透了这副脾性,张启尘才决意要狠狠压一压他的气焰。

    否则往后只怕麻烦不断。

    如今的安力满,

    只要瞥见张启尘的身影,胸口便阵阵发紧,哪还敢有半分放肆?

    少了安力满的搅扰,

    陈教授几人很快拨开沙层,掘出一尊半掩在黄沙里的黑色石像——

    头颅大得惊人,眼眶更是硕大无比。

    说它是“巨瞳”

    绝不为过。

    那双眼睛几乎占去半张面孔,与其余五官显得格格不入。

    “爱过,你看这石像的轮廓……我们是不是曾在什么地方见过?”

    陈教授端详片刻,转头问道。

    王剀旋凑近瞧了瞧,嘀咕道:“陈教授,这到底是哪国的人?模样怎生得这般古怪?”

    “小王,你不明白。”

    郝爱过扶了扶眼镜,几乎将脸贴到石像表面:“老师,这……这恐怕就是文献里提过的巨瞳石像啊!”

    “双目凸出,异于常相。”

    “西域千棺坟,还有天山、和田一带,都出土过类似的造像。”

    “可直到今天,考古界仍说不清它的来历,更不懂它象征什么……”

    两人探讨许久,

    终究理不出头绪。

    种种推测皆难以自圆其说,最后只得暂且归为未解之谜。

    正要结束交谈时,

    陈教授忽然望向张启尘,像想起什么似的开口:“小张同志,你见识广博,对西域文化钻研又深……”

    “不知对这巨瞳石像,可有看法?”

    “他……?”

    郝爱过本能地先冒出质疑。

    在他想来,连自己与老师两位考古教授都无从知晓的谜题,一个古董商人怎会明白?

    可话到舌尖,猛然记起冰川裂缝中张启尘解读鬼洞文的那一幕,

    到嘴边的词句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陈教授这一问,

    周围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向张启尘,都等着听他的回答。

    张启尘却只淡淡一笑:

    “陈教授,可还记得我曾提过——精绝古国与魔国之间的渊源?”

    雪莉杨的声音 ** 对话里,石像上那些巨大的眼瞳是否与精绝古国以及更古老的魔国存在关联?

    “关联非常深。”

    张启尘回答。

    他解释,魔国崇拜的是深渊与眼球,而作为其后裔的精绝古国,延续了同样的信仰体系。

    在他们看来,眼睛即是力量的根源。

    因此,在雕刻石像时,唯有眼睛被刻意塑造得异常硕大、向外凸起,这正是其信仰的直观昭示。

    精绝国昔年称霸西域。

    周边诸多小国皆臣服于其统治。

    既为附属,自然纷纷仿效,在制作石像时也故意将眼部雕成那般模样……

    轰然一声。

    陈教授听罢这番话,双眼骤然睁大,仿佛被一道闪电劈开迷雾,整个人僵在原地。

    某种无形的束缚似乎瞬间崩断。

    其余几人同样面露惊愕,望向张启尘的目光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那个困扰考古界多年的谜题,难道就这样……被他轻易地**了?

    “这位小张同志讲得太透彻了,我怎么就从未朝这个方向思考?”

    陈教授眼眶发亮,声音里带着颤,“惭愧啊,我钻研西域文化数十载,竟然……”

    “还不如小张同志看得明白!”

    “好,太好了。”

    “我坚信这个推断极其可靠,只要我们能找到精绝古国的遗迹,必定可以验证它……”

    他情绪愈发高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