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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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启灵没接话。

    他的视线像是钉在了那块布满刻痕的石碑上,纹丝不动。

    关于那段过往,他自己也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景,记忆的缺失让一切更加模糊不清。

    吴谐站在一旁,脑子里乱成一团。

    张启灵刚才说的那些,和他从三叔那里听来的,完全是两回事。

    他当然不会知道。

    二十年前在这地下发生的一切,远比此刻听到的更为复杂。

    而他那位三叔,显然没有对他说出全部实情。

    阿宁的眼睛却倏然亮了起来。”照这么说,”

    她语速加快,手指无意识地划过空气,“眼前这个水池,其实就是一座活的阵法?”

    “只要算准了方位……”

    “就能找到通往核心墓室的路?”

    那种被称为奇门遁甲的术数,传闻可以追溯到遥远的轩辕时代。

    八种不同的门户,代表着八种截然不同的路径与结局。

    唯有准确踏入代表生机的那一扇,才能走出迷局。

    若是选错了,等待闯入者的,要么是永恒的沉寂,要么是无尽循环的鬼打墙,永远绕不出去。

    最初,这套体系有着数千种变化。

    后世流传中,其精要不断散佚,能够掌握全貌的人越来越少。

    到了如今,遗存下来的部分已是残缺不全。

    在漫长的岁月里,它曾被运用于战场排兵、机关构筑,乃至命运推演。

    那些真正通晓其奥妙的人,无一不是能在时代浪潮中掀起波澜的角色。

    ……

    张启尘几步走到石碑旁。

    他伸手将阿宁带到近前,忽然问了一句:“会打理头发么?”

    阿宁怔住,眼里浮起疑惑。

    这算什么问题?她当然会。

    可她不理解此刻问这个的用意。

    “会的话,”

    张启尘的目光垂向地面,声音没什么起伏,“那就跪下吧。”

    阿宁愣住,一时没能理解那句话的含义。

    吴谐与王胖子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从对方脸上捕捉到一丝促狭的笑意。

    难道这位向来冷静的张启尘,今日竟有些不同寻常的急躁?

    见她仍旧僵在原地,张启尘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将她带向那块青黑色的石碑。

    阿宁正要挣脱,他的声音已先一步落下:“照我说的做——面对石碑,做出梳理头发的动作,然后仔细看。”

    “生路就在其中。

    快。”

    阿宁蹙起眉,还是依言照办了。

    她半跪下来,抬起手臂,模仿梳头的姿态望向石碑表面。

    下一刻,她呼吸一滞。

    石碑深处,竟映出了三条首尾衔接的铜鱼,正无声地旋转……

    ***

    此刻,阿宁正维持着那个略显奇特的姿势。

    身体微微前倾,曲线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张启尘移开视线,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

    “有结果了吗?”

    王胖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透着按捺不住的急切,“墓室里的东西可等不了人!”

    阿宁点了点头,语调扬起:“找到了——”

    按照张启尘的指示,她方才从石碑的反光里窥见了玄机。

    唯有从这个特定角度,才能看见那三条缓缓转动的铜鱼影子……它们旋转的轨迹,正与池壁某处隐约的轮廓逐渐重叠。

    “在那里。”

    她侧过身,指向斜后方。

    探灯的光束立刻追着她的指引扫去。

    原本严丝合缝的石壁上,不知何时竟浮现出八道幽深的门洞轮廓。

    “还等什么!”

    王胖子话音未落就已冲了出去。

    另一道黑影比他更快——张启灵几乎在灯光照到门洞的瞬间就已掠至池边,快得只留下残影。

    吴谐见状也急忙跟上。

    “错了!”

    张启尘的喝止声骤然响起。

    他一把拽住阿宁的手腕,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疾步奔去。

    余下三人同时顿住脚步。

    不是说要进入与铜鱼影子重合的那道门吗?

    朝反方向去……

    那岂不是死路?

    张启尘为什么偏要冲向那道标记着绝路的石门?

    吴谐抓了抓头发,指尖蹭过发根,脸上堆满了想不通的神色。”他是不是……走反了?”

    声音里掺着迟疑。

    旁边那个体态圆滚的男人眼珠动了动,几乎没停顿就调转了脚步。”我跟定尘爷了!”

    他嚷着,靴底刮过地面,“就算前头是 ** 殿,我也去!”

    他心里转得飞快。

    在这地底深处,只有贴着张启尘的影子才最稳妥——先前几回经历早已让他摸透了这个道理。

    哪怕张启尘此刻正奔向绝地,以那人显露过的能耐,什么机关能锁住他?什么邪祟能近他身?

    反过来想,若是离了张启尘,再碰上什么凶险……他实在没把握能应付。

    况且他早就打定了主意。

    要跟,就跟到底。

    怎么可能半路撒开手?

    眼看那圆滚身影已经追着张启尘和阿宁去了,吴谐心里也晃荡起来。

    “咱们……还是跟着张哥吧。”

    他转头对身旁那个沉默寡言的人说,“他这么做,总有缘由。”

    被称作“小哥”

    的人抬起眼,目光掠过前方张启尘渐远的背影。

    随即,他点了点头。

    接着却骤然转身,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疾奔而去,衣角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吴谐愣在原地。

    所以到头来,只剩他一个还傻站着?眼看张启尘几人的身影就要没入那道幽暗的石门,他脑子一空,两腿已经拼命迈开冲了过去。

    要是被独自扔在这地方……

    那滋味他连片刻都不敢细想。

    ……

    石门后是条向下倾斜的窄道,空气里混着尘土与某种陈旧的锈味。

    阿宁拧紧眉头,视线钉在张启尘侧脸上。”为什么选死门?”

    她问,每个字都裹着浓重的不解。

    找出活路的方法是张启尘说的。

    可找到了,他反倒领着所有人踏进了绝路。

    周围几道目光也黏在他身上,同样塞满了与阿宁相似的困惑。

    “奇门遁甲被人动过了。”

    张启尘的声音在狭窄空间里显得清晰,“生死倒转,看着是生门的其实是死路,眼前这道死门——才是活路。”

    他当然清楚。

    二十年前,吴三醒与解连环曾在此地交锋。

    解连环为了把吴三醒永远留在这里,暗中拨转了机关。

    他想让吴三醒困死在所谓的“生门”

    之中。

    倘若他们此刻走向那道看似生门的入口,便会重蹈吴三醒当年的覆辙。

    而此刻踏入的这道死门。

    才是真正能走出去的路。

    通道尽头还留着吴三醒用血写下的最后几句话,说的是解连环要取他性命。

    至于后来发生的事。

    那三个人正是循着这条线索踏进了那道门。

    吴谐看见墙上的血迹,却把顺序读颠倒了——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的三叔吴三醒对解连环下了死手。

    “老天爷,连这您都清楚,真是神了,尘爷!”

    王胖子竖起拇指,后背却冒出一层薄汗。

    他的直觉没错。

    只有挨着张启尘走,命才能攥在自己手里。

    不然呢?

    恐怕十条命也不够丢的。

    “可您究竟从哪儿知道的?”

    阿宁追问道。

    她实在想不明白。

    为什么张启尘到了墓里就像回了家?七星鲁王宫是这样,眼下这座沉在海底的墓穴还是这样。

    先前那些会自己移动的墓墙。

    现在又是这生死交替的机关阵法。

    他简直像把一切都攥在手心,甚至比修墓的人更熟悉这里。

    张启尘侧过脸:“若我说是算出来的,你肯信么?”

    “不信。”

    阿宁别开视线。

    “随你。”

    “……”

    张启尘懒得再多说。

    难道要告诉他们,自己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早把他们的经历当故事读过?

    他迈步往前走去。

    暗门后是条青石板铺成的窄道,又深又长,望进去像没有尽头。

    几人陆续跟进。

    背后的门悄无声息合拢。

    他们仿佛被扔进了一条永远走不完的隧道。

    前方漆黑。

    后方也漆黑。

    一种被天地遗弃的孤寂感从心底爬上来。

    没人开口。

    只埋头赶路。

    通道里静得可怕,连呼吸都显得突兀,只剩下脚步声在石壁上撞出回响。

    甚至能听见自己胸膛里的跳动。

    好在这种压抑只持续了片刻。

    路开始往上倾斜。

    他们像一群寻找神迹的朝圣者。

    朝着碑文里所说的天宫而去。

    “前面……好像有人?”

    阿宁忽然拉住张启尘的衣袖,声音发紧。

    不远处的黑暗里。

    竟浮起一团朦胧的昏黄光晕,暗暗的,像是快烧尽的油灯。

    他忽然懂了。

    不是活物。

    是石头在发光。

    “别乱猜。”

    他声音很平,“那是鱼眼石,自己会亮。”

    他记得这地方。

    海底的墓室,墙上嵌了许多这种石头,像夜里会亮的珠子,把整个房间照得通明。

    阿宁没吭声。

    但光太刺眼了——亮得超出她的预料。

    除非亲眼看见,否则谁也想象不出这墓室到底有多惊人。

    “会发光的石头?”

    王胖子耳朵立刻竖了起来,“那……那不是值钱货?咱们这趟没白跑!”

    吴谐在后面嗤了一声。

    “你就知道钱。”

    他催促,“快往前走。”

    他对墓里的东西没兴趣。

    他是来找人的。

    可这一路什么痕迹也没发现,心里渐渐绷紧了。

    他当然不知道,他要找的人早就离开了这儿。

    他这辈子绕来绕去,恐怕都绕不出那人早就布好的局。

    没走多远。

    领头的张启尘忽然觉得光线一涌,眼前豁然开朗。

    连他也顿住了脚步。

    一片巨大的方形墓室在金光中展开。

    霸道,又奢侈到极致。

    四边立着十根金丝楠木的柱子,粗得像撑住天顶的巨臂。

    墙是黄浆砖砌的,被暖黄的光一照,浮起一层流转的金泽,上面雕满了龙,整整十几条五爪的形态,张牙舞爪。

    抬头看,穹顶上镶着一幅星图。

    每颗“星”

    都是一枚鹅蛋大小的鱼眼石,幽幽吐着黄光。

    墓室四个角各摆一面铜镜,把光反复折射,让整个空间浸在明亮里。

    而墓室正中——

    没有棺材。

    只有一个巨大的石盘,上面托着一座宫殿的模型。

    楼阁、假山、细水,全都精巧得让人屏息。

    “汪藏海的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