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我娘是赵氏?
“殿下,臣查了宗正寺的牒谱。”
李瑛的眉头拧了一下,接过帛书展开。
帛书是旧物,边缘磨损得厉害,有几处还洇着水渍,像是被人从什么地方抢救出来的。
上面记载的是开元二年含凉殿的宫人录,字迹工整,墨色陈旧,一看就不是伪造的。
李瑛的目光从帛书上扫过,起初是漫不经心的,扫到某一处时,他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帛书上写着:开元二年四月,含凉殿宫人赵氏产子。
五月,赵氏卒,子由武惠妃抚养,录入惠妃名下。
他的手指在“赵氏卒”三个字上反复摩挲了两遍,抬起头来看着李林甫,目光里带着一丝他极力压制的慌乱。
“这帛书……从哪儿来的?”
“宗正寺的旧档,夹在一批废弃的牒谱里,被臣无意间翻到了。”
李林甫的声音压得极低,“殿下,臣查了赵氏的身世。
她是乐工赵元礼之女,歌伎出身,能歌善舞。
在铜鞮令张暐推荐下,嫁于当今圣人,当时圣人还是太子。
生年被水渍污了,但后面有写四月产子,五月暴卒。
她的子嗣,被记在了武惠妃名下。”
李瑛坐在案后,帛书从指间滑落,啪嗒一声落在案面上,在那幅被他勾画了无数遍的坊市图上洇开一小片暗影。
“赵氏……”他的声音有些发飘,“我娘是赵氏?”
李林甫抬起头来,“殿下,武惠妃一直在利用您。
含凉殿的消息,是您的人递出去的,可每一次都被武惠妃的人截住、篡改、再利用。
您以为您在救她,实际上您是在替她打掩护。”
李瑛沉默了很久。
他低下头,把那张帛书从案上捡起来,折好,塞进袖中。
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旧物。
“你……替孤查一查赵氏埋在哪儿。”
李林甫躬身:“臣领命。”
他退出书房,把门带上。
门合拢的瞬间,李瑛听见李林甫在外面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把什么沉重的东西放了下来。
次日夜。
长安城常乐坊的茶肆里。
郑掌柜把李林甫昨夜出入郢王府的时辰、停留的时长、离开时的面色,一一报给了坐在最里面那张桌旁的人。
冯仁听了郑掌柜的口信,放下那只粗陶茶碗。
“宗正寺的帛书?”他像是自言自语,“那老狐狸在查什么?”
“好像是郢王的身世。”
冯仁心道:李瑛的出身不应该是人尽皆知,为什么还要查?
赵氏难产早亡,孩子过继给武惠妃做依靠,难不成是武惠妃瞒着李瑛,然后作为争夺太子的筹码?
“武家的手段,还真是一如既往。”冯仁冷笑。
“大帅?”
“不用管他,让含凉殿的针盯着,若武惠妃被接出来,就尽快禀报。”
……
开元十四年秋,武惠妃接出含凉殿。
二十名千牛卫,一顶青帷小轿,轿帘上绣着金线缠枝莲。
武忠站在含凉殿门口,“娘娘,圣人请您回宫。”
銮驾出了含凉殿的院门,沿着宫道往内苑的方向走。
含凉殿的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郢王府的书房。
“殿下。”李林甫从门外走进来,躬身行礼,“娘娘已经回了内苑。”
李瑛没有转身,只问了一句:“她叫什么?”
“赵氏。没有名字,赵元礼早在开元五年便去了。”
“孤的母亲,连名字都没有。”
“李林甫,你说孤该怎么办?”
李林甫躬身,“殿下,武惠妃这般行事,定是为了推殿下入局,再亲手将殿下拉下马。
为今之计,只有一条路。”
“什么路?”
“殿下自请出阁,赴封地就藩。远离长安,远离这潭浑水。”
李瑛盯着李林甫看了很久,“就藩?孤现在是太子,若就藩岂不是告诉武惠妃,孤怕了?”
“那殿下觉得,留下来能赢?”
李瑛转过身来,看着李林甫的眼睛:“孤是太子。孤若连争都不敢争,还做什么太子?”
李林甫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直起身来,拱了拱手:
“殿下既然心意已决,臣不多劝。只是有一句话,臣不得不说。”
“说。”
“殿下若要争,就不能只靠一腔孤勇。”
李林甫的声音压得极低,“武惠妃在后宫经营多年,前朝有宇文融、杨洄等人为她奔走。殿下手中有什么?”
李瑛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又松开。
他有什么?他什么都没有。
他的母亲赵氏已经死了,连名字都没留下。
他的外祖父赵元礼也死了。
他在朝中没有根基,在军中无人可用,在后宫更没有耳目。
他唯一有的,就是一个太子的名分。
可这个名分,在武惠妃的枕边风面前,薄得像一张纸。
“孤知道了。”李瑛说,“你先退下吧。”
~
同一轮月下,侍中府的东跨院里灯火通明。
“就不能给加点糖?”费鸡师抱怨。
冯仁白了他一眼,“这又不是药,加什么糖?”
“你这就不懂了,烤鸡外边刷上糖汁,还有一些辅料……啧啧,味道美的嘞!”
费鸡师终究没等来那碟刷了糖汁的烤鸡。
冯仁蹲在灶台前,一手翻着铁签上的鸡翅,一手往鸡皮上刷蜜。
蜜是去年秋天费鸡师自己熬的槐花蜜,搁在灶台角落的陶罐里,罐口封着蜡,打开来还透着一股清甜。
“师兄,你这刷法不对。”
费鸡师拄着拐杖探过身子,“蜜要薄,一层一层地刷,刷一层烤一会儿,再刷一层,才进得去味儿。
你这一勺子糊上去,甜是甜了,可皮是皮肉是肉,不搭界。”
冯仁眼皮都没抬,“你行你来。”
“我这不是手抖吗?上回拿刀切个萝卜都差点切着手指头。”
“那你闭嘴。”
冯宁蹲在廊下剥蒜,一瓣一瓣码进碟子里,嘴里叼着一根草茎,含含糊糊地说:
“爷爷,王大人那个孙子,今儿上午真来府上了。”
冯仁翻鸡翅的手顿了一下:“哦?见着了?”
“见着了。”冯宁把蒜瓣碟子搁在石桌上,拍了拍手上的泥。
“来了就递帖子,规规矩矩的,穿了一件靛蓝的袍子,腰带系得板正,连头发都梳得一丝不乱的。”
“然后呢?”
“然后我说比试比试。”
费鸡师乐了:“你跟他比什么了?”
“比背书。”冯宁撇了撇嘴,“我说我背《礼记》他背《论语》,谁先卡壳谁输。
结果他背到‘君子坦荡荡’就卡住了,半天想不起下一句,脸都红了。我就说行了,我赢了。”
冯仁把烤好的鸡翅从铁签上拆下来,搁在粗陶盘子里,转过身来看着她:“后来呢?”
“后来他就走了。”冯宁接过那盘鸡翅,吹了吹烫,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
“走的时候还挺有礼貌的,说‘姑娘才学过人,在下自愧弗如,改日再来请教’。我就说别来了。”
费鸡师乐呵呵地伸手去够鸡翅,被冯仁一巴掌拍开了。
“你不能吃。”
“凭什么?!”费鸡师(╬▔皿▔)╯。
“糖吃多了,容易得糖尿病。”冯仁顿了顿接着道:“我可不会弄胰岛素,得了糖尿病可是很痛苦的。”
费鸡师沉默了片刻,哼了一声,把脸别过去,用后脑勺对着那盘鸡翅。
冯宁啃着鸡翅,含含糊糊地接话:“爷爷,你当真见过那种病?”
“见过。”冯仁撕下鸡腿,吹了吹,“显庆年就有一个老太监,吃甜食吃了几十年。
然后腰间疼痛,太医查不出是啥玩意。
我让那太监多喝水排尿,尿味重糖,谁都没法治。”
“那你刚刚不是说要用胰岛素吗?”
“这玩意我不会做,而且这个时代技术和工业水平也不允许弄出来,技术差距太大。”
冯宁笑呵呵地看向费鸡师,“那不好意思了,费爷爷,这东西就我跟爷爷笑纳了。”
费鸡师终究没忍住,趁冯仁转身去翻鸡翅的工夫,以与他这把老骨头极不相称的速度探出筷子,夹走了一块最大的鸡腿肉。
鸡腿肉还在往下滴蜜汁,他一口咬下去,烫得直抽气,却死活不肯吐出来,含含糊糊地嚼着。
“老费!”冯仁转过身来,“你这条命是我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你就这么糟蹋?”
“糟蹋什么糟蹋。”费鸡师把鸡腿肉咽下去,拿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蜜汁,理直气壮地说:
“老道活了六十多岁,临了连口甜的都不让吃?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有意思的事儿多了去了。”
冯仁把剩下的鸡翅拢到粗陶盘子里,端到石桌另一头,离费鸡师远远的。
“活着能晒太阳、能骂人、能看你那帮徒子徒孙在江湖上丢人现眼。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死了还有极乐世界。”费鸡师嘟囔着,筷子在空碟子里戳了两下,悻悻地搁下了。
“极乐世界有烤鸡吃吗?”
冯宁啃完最后一根鸡翅,把骨头往碟子里一丢,舔了舔手指头上的蜜汁,“没有?没有我就不去。”
冯仁暴起:“你个欺师灭祖的玩意!还想去极乐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