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 重生

    就在扎米戈于皇宫偏殿中被隆德和莫鲁罗雅斩杀的同时,皇都艾特史提城的另一端,一处毫不起眼的普通公寓内,正发生着与皇宫中那场血腥处决截然不同的景象。

    这是一栋三层老式公寓的二楼,屋子的主人是一对结婚多年的中年夫妇。

    男主人是皇都爱乐合唱团的乐师,负责男低音声部,在同事眼中是一个沉默寡言、技艺精湛但从不争抢独唱机会的老好人;女主人则加入了一个自由绘画社,每周三和周六下午都会去城东的画室与同好们一起写生,作品偶尔会在社区展览中展出。

    他们在皇都生活了整整十年,与邻居相处融洽,与菜市场的商贩熟稔,与街角面包店的老板娘能聊上几句家常。

    没有人觉得他们有什么特别之处,除了一点。

    他们两个结婚十年了,一直没有孩子。

    但这也算不上什么特别稀奇的事,因此也没太多人在意。

    而今日,二人没有出门。

    他们一整天都待在卧室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灯都没有开。

    卧室的床头柜上,放着一本书。

    那是一本精装版的《重生》,王国文学史上的经典名着,讲述一个被挚友陷害致死的贵族青年,在死亡后重生回到自己被害前七天、一步步寻找真凶并最终复仇的故事。

    这本书在王国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二人手中的这本也与其他的书籍没有任何区别。

    但此刻,它自己翻开了。

    书页无风自动,从封面翻到扉页,从扉页翻到第二章——那是主人公第一次死亡的那个章节,然后停在了那里。

    书页上的文字开始发光,那些文字从书页上浮了起来,脱离了纸张,悬浮在空中,化作无数细小的、如同萤火虫般的红色光点,在卧室的黑暗中缓缓旋转、汇聚、凝聚。

    屋子的主人在看到这一幕的瞬间,身形猛地一怔。

    他们的瞳孔骤然收缩,原本那双温和的、带着些许疲惫的中年人的眼睛,在短短一瞬变得锐利而警觉,如同被惊动的猎豹。

    他们的膝盖弯曲,身体下沉,单膝跪在了地上,右手抚胸,低下了头。

    “说客大人。”

    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恭敬,没有半分之前在邻居面前那种随和与木讷。

    悬浮在空中的红色光点越聚越多,越聚越密,最终汇聚成一道人形的轮廓。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嘴唇微微发干,但他的站姿笔直,目光清明,与那几个小时前在偏殿中被斩杀的那个扎米戈别无二致。

    “真是被摆了一道呢。”扎米戈拍了拍衣角,将长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抚平,语气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还好我从一开始就做好了后手。”

    从一开始,扎米戈就没有完全信任王国皇室的任何人,包括那个表现得无比配合的拉尔罗萨。

    他见过太多背叛、太多两面三刀,深知在这个世界上,“信任”是一种比黄金更加昂贵的奢侈品,不是他这种身份的人可以轻易负担得起的。

    所以他早早做好了准备,如果有一天,他被王国卸磨杀驴,他需要一个能够让他从死亡中归来的后手。

    他在预想中,这个后手应该在降神仪式成功启动之后才被启用。

    在他的计算中,萨菲罗至少会等到仪式完成、神灵的力量降临人间之后才会对他动手,因为那时候他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

    但他没想到,萨菲罗的耐心比他预想的更差——仪式刚刚完成,阵法刚刚就绪,那个皇帝甚至没有等到天亮,就在偏殿中对他举起了屠刀。

    死得比他预想的早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那本《重生》是他花了三年时间,用文学魔法精心制作的媒介。

    他将自己的一部分灵魂烙印刻入了书中,与书中的主人公建立了一种深层的共鸣。

    当他的肉体死亡时,烙印会自动激活,将他的灵魂从尸体中抽出,通过书中的“重生”情节的共鸣,转移到此地。

    这种能力并非没有代价。

    一年之内,只能使用一次,并且还需要大量的资源制作身体。

    他现在用掉了,意味着在将来的行动中,如果再次死亡,就是真正的死亡,没有第二次重来的机会。

    他已经没有后路了。

    “说客大人。”男人跪在地上,头垂得更低了,“属下在此恭候。”

    扎米戈的目光从书本上移开,落在跪在地上的二人身上。

    他的表情从庆幸转为严肃,目光变得锐利而专注。

    “我们的计划,执行得如何了?”他问。

    男人抬起头,目光直视扎米戈,声音清晰而笃定:“说客大人,在您发布任务之后,我们便立刻联系了皇都当中所有我们的人,开始了行动。”

    “联络、协调、材料运输、符文刻画,全部按照您事先制定的方案同步推进,没有任何一环节出现延误或纰漏。”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拳头大小的魔导石,双手捧着,举过头顶,呈给扎米戈。

    那枚魔导石呈现出一种浑浊的暗灰色,表面光滑无纹,但在光线的照射下,隐隐可以看到内部有无数细密的、如同血管般的红色纹路在缓缓流淌。

    “经过这些日子的日夜赶工,献祭阵法已经全部打造完毕,被镌刻在了皇都的各处关键位置——皇宫周围、四大城门、中心广场、以及十三条主干道的交汇点。”

    “每一个阵眼都经过了三次核对,确保符文的精度和魔力的连通性。只要您启动这枚魔导石,献祭仪式就会开始。”

    “届时,全城所有的居民——不分贵贱、不分老少、不分身份,都将作为能源,为‘世界罗盘’充能。”

    扎米戈接过魔导石,握在掌心,感受着其中蕴含的、如同被压抑的火山般磅礴的魔力。

    那些红色的纹路在他触碰的瞬间微微亮了一下,随即黯淡下去,仿佛在回应他的召唤。

    “嗯,很好。”他将魔导石收入怀中,点了点头,“世界罗盘被萨菲罗那个家伙拿走了,但没关系,我早就在上面动了手脚,迟早会回到我们的手上。”

    “这次事件的赢家,终究会是我们救世会,而不是那个自以为聪明绝顶的皇帝。”

    “说客大人,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男人问。

    “先按兵不动。”扎米戈在床边坐下,身体靠在床柱上,微微闭了闭眼,似乎在缓解复活后的疲惫感,“等罗格的伤势养好再说。”

    “他现在在城西的安全屋中休养,虽然失去了领域,不再是超凡者,但他的潜入术和暗杀术,依旧是大陆最顶级的。”

    “有他配合,加上我的魔法,解决掉萨菲罗那个家伙不是什么难事。皇宫的守卫、十大高手、甚至那位女武神歌修——只要时机把握得当,都不是不可逾越的障碍。”

    他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

    “不过,我们还需要其他东西来吸引皇室的目光。献祭阵法的启动需要时间,至少需要半个时辰才能覆盖全城、将所有居民的灵魂抽离。”

    “在这半个时辰内,如果皇室发现了阵法的存在并派出高手去破坏阵眼,我们的计划就会功亏一篑。”

    “所以我们必须在阵法启动的同时,制造一个足够大的混乱,让皇室的注意力转移到其他地方上。”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低头思索了片刻。然后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微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猎人终于找到猎物破绽的、志在必得的笃定。

    “正好,那位帝国皇储也来王国了。她的身份、她的立场、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颗绝佳的烟雾弹。就让我好好利用一下吧。”

    他的右手从袖中伸出,掌心摊开,一本书凭空出现在他的手中。

    书不大,只有巴掌大小,封面是暗红色的硬皮,没有书名,只在右下角烫着一个金色的符号——一只睁开的眼睛。他翻开封面,扉页上写着两个字:《觉醒》。

    “帝国皇储……”扎米戈将《觉醒》合上,握在手中,目光望向窗外那片被月光笼罩的皇都,低声自语,“希望你能在这座城市的舞台上,演好我给你安排的角色。”

    与此同时,皇都艾特史提城的外围。

    经过数日的连夜赶路,那辆银灰色的魔导车终于在第三天的黄昏时分,驶入了皇都外围的丘陵地带。

    林将魔导车停在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后,关闭了引擎。

    车门打开,他率先跳了下来,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蜷缩在座椅上而有些僵硬的肩膀和脖子。

    龙血在他体内完成了一次彻底的修复,经过三天的时间,他的身体已经彻底恢复。

    “终于到了。”林看向前方那座横亘在天际线上的城市轮廓,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艾特史提城——王国的皇都,此刻在暮色的笼罩下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

    城墙高大而厚重,每隔五十步就有一座箭楼,箭楼的顶端悬挂着王国的金色狮鹫旗,旗帜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城墙内,无数建筑的尖顶和圆顶错落有致,其中最高的是皇宫的中央塔楼,塔楼的顶端镶嵌着一颗巨大的魔力水晶,此刻正在落日的余晖中散发着柔和的橙色光芒。

    城中的街道上,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从高处看去,如同一片星海在缓缓点亮。

    阿克西亚从副驾驶座跳下来,走到林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林,接下来我们该怎么进去?”阿克西亚看着前方那座戒备森严的城门,眉头微微皱起。

    艾特史提城和其他城市一样,此刻已经禁止了一切进出行为。

    皇都的戒严等级,比斯克摩尔城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这次会有人来接应我们,不需要烦恼进去的事情。”林将自己和阿克西亚的容貌再度变化,“毕竟我的人脉,现在全部都聚集在皇都里面了啊。”

    就在此时,二人同时感觉到一股极为强劲的气息从远处逼近。

    林和阿克西亚同时偏头,目光越过那片低矮的灌木丛,看向远处那条从边境方向延伸而来的大道。

    暮色中,一道身影正从远处走来。

    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女人。

    她大约四十岁左右的年纪,身高接近一米八,肩宽而平,腰身挺拔,行走间的姿态不像是在走路,更像是在阅兵。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军礼服,裁剪考究,肩章上绣着金色的狮鹫和一把交叉的长剑。

    腰间佩戴着一把细剑,剑鞘是黑色的皮革包裹的金属,剑柄上镶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宝石内部隐约有火焰在流动。

    她的右手戴着护肩,护肩由银白色的金属锻造,表面刻着繁复的防护符文,符文的光芒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她的头发是银白色的,那种如同月光般冷冽的银白,长发被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用一根黑色的簪子固定住。

    她的面容端正而冷峻,目光如同两把出鞘的利剑,直视着前方皇都的方向。

    她的周身散发着惊人的气势,每走一步,脚下的地面都会微微震动。

    王国女武神,歌修。

    王国第一战力,十大高手之首,被誉为“一人可抵一军”的传奇人物。

    她常年驻守在王国与帝国的边境线上,与帝国军队交手数十次,未尝一败。

    她的名号在帝国军队中也格外响亮,帝国的将领们在制定作战计划时,往往会加上一条备注:“若歌修在边境,则不得主动出击。”

    在看到对方的一瞬间,林和阿克西亚的瞳孔同时微微睁大。

    “王国女武神,歌修!”林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也在这个时候来了!这么凑巧吗!”

    “萨菲罗将她调回来,是为了防范谁?”阿克西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目光紧盯着歌修的身影,“防范我们?防范救世会?还是防范……帝国有可能发动的袭击?”

    “不管是防范谁,有一点是肯定的——”林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斗篷的边缘,“王国的第一战力,这位女武神要是认真动手,仅靠她一人就可以破坏我们所有的计划。”

    “我们那点人手,在她面前可能连一盏茶的时间都撑不过。”

    远处,歌修继续朝着皇都的方向走去。

    就在林和阿克西亚的目光锁定在她身上的那一刻——歌修的头微微偏转了一下。

    她的目光从正前方移开,精准地落在了林和阿克西亚藏身的那片灌木丛的方向。

    但就是那一眼,让林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握了一下。

    “糟了,被发现了。”林拉着阿克西亚,二人的身形迅速向地面下沉,没入了灌木丛投下的那片狭窄的阴影中。

    影子如同黑色的水面,将二人吞没,只留下一片平静的暗色。

    灌木丛外,歌修的目光在那片恢复平静的影子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

    影子中,黑暗从四面八方包裹着林和阿克西亚。

    狭小的影道只能容纳两人蜷缩着靠在一起。

    林靠在影道的墙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麻烦了。”他抓了抓脑袋,语气里带着一种面对无解难题时的无奈,“王国的第一战力,这位女武神要是认真动手,仅靠个人武力就可以破坏我们所有的计划。”

    “不管我们怎么布置、怎么算计、怎么调兵遣将,在她的绝对实力面前,那些东西都跟纸糊的一样。”

    他顿了顿,眉头紧锁。

    “该怎么处理她好呢……”

    “林。”阿克西亚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平静而清晰,“我们可不可以,提前争取她的帮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