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公爵的试探

    穿越第49年十一月初三,盛京城门。

    今年的冬天来得早。十月底头一场雪就落下来了,虽然不大,但把北面的山脊染成了灰白色。阿勒河还没有封冻,水流比夏天缓了许多,颜色也从碧绿变成了深灰,像一条被搅浑的铁链,从西向东沉沉地淌着。

    辰时刚过,北门值守的远瞳队员吹了一声号角——不是告警的那种短促三连音,而是平缓的一声长号,表示有身份不明的来访者。杨定山正在北城墙的炮位旁巡查,听见号角声,从垛口探出头去。

    官道上来了四骑。领头的是一匹黑色高头大马,马身上披着深绿色的呢毯,毯角绣着一只昂头的金狮子——那是萨克森公爵伯纳德的家族纹章。骑手四十来岁,宽脸,短发,下巴刮得铁青,穿着锁子甲外罩深褐色羊毛长袍,腰间挂着一柄带鞘的长剑。他身后跟着三个随从,都是同样的装束,但没有纹章毯。

    杨定山从城墙上走下来,在城门口拦住了他们。

    “通报姓名。”

    领头骑手勒住马,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牌。牌面正面是狮头,背面是两行拉丁文缩写,边缘包着磨亮的铜边,显然经常被主人拿在手里摩挲。

    “公爵大人驾前军事参议,冯·罗森塔尔。”他的拉丁语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元音发得短促,像铁锤敲在铁砧上,“奉萨克森公爵伯纳德阁下之命,向阿勒河谷盛京领主递交正式文书。”

    杨定山看了铜牌,又看了看冯·罗森塔尔的脸。这人左眼下方有一道斜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颧骨,像是被矛尖挑过的旧伤。他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不是普通信使那种谦卑的姿态,而是军人出使的姿态——带着一种有恃无恐的从容。

    “武器留下。人可以进。”

    冯·罗森塔尔解下佩剑,连剑带鞘一起扔给随从,只带着那只装文书的皮筒进了城门。杨定山派了两个远瞳队员跟在他身后,名义上是指路,实际上是监视。

    藏书楼里,杨保禄已经等在桌旁。他今年五十三岁,鬓角全白,但梳理得很整齐,穿着一件深灰色羊毛长袍,腰间系着粗布围裙——他刚从码头核对完一批过冬的粮船回来,还没来得及换衣服。

    冯·罗森塔尔被引进门时,杨保禄没有起身,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冯·罗森塔尔也没有按外交礼节行吻手礼或屈膝礼,只是右手按胸,略微欠身——这个姿态介于平等和傲慢之间,像是一把没出鞘的刀,摆在那里让人看。

    “盛京领主。”冯·罗森塔尔开口,“公爵大人向您致意。”

    他从皮筒里取出一卷文书。这次的文书比上回公爵那封商业函件讲究得多:犊皮纸的质地更厚,边缘裁得方方正正,用紫色的丝带捆着,丝带上压着一枚铜质火漆印——狮头,和城门看到的那块铜牌一样。

    杨保禄解开丝带,展开文书。纸面上用黑色橡树胆墨水写着工整的加洛林小草书体,每行的间距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他看了第一遍,看懂了大意;第二遍逐句看时,把卡洛曼叫了下来。

    卡洛曼穿着一件旧亚麻长袍走进藏书楼,头发全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他扫了一眼文书上的狮头火漆,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然后在杨保禄身旁坐下,接过文书逐字阅读。

    冯·罗森塔尔站在窗前,背着手,看着窗外的河面。他没有催促,只是用靴子在地板上轻轻打着节拍,一下,一下,像是在数秒。

    卡洛曼读完,低声用日耳曼语对杨保禄说:“公爵想嫁女儿——不是他自己的女儿,是他封臣冯·瓦尔堡的女儿,叫格特鲁德,今年十六岁。陪嫁是施瓦本与萨克森交界处的一块林地,约一百二十亩,外加一座废弃的石堡和两头耕牛。”

    “杨安远今年二十一。”杨保禄低声回应。

    “年纪对得上。但公爵不是来结亲的,他是来钓鱼。”卡洛曼的声音压得更低,“一旦杨安远娶了公爵封臣的女儿,名义上就是公爵封臣的女婿,在封建法里,这层关系足以让公爵对盛京主张保护权——也就是宗主权。”

    杨保禄点点头,没有立刻表态。他把文书放在桌上,转向冯·罗森塔尔。

    “冯·罗森塔尔参议,”他用拉丁语说,语速不快,每个词都咬得清楚,“公爵大人的提议,我们盛京感到荣幸。但这件事关系到家族后辈的婚配,不能即刻答复。我们需要商议。”

    “当然。”冯·罗森塔尔转过身,“公爵大人给了我五天期限。我可以在盛京等候。不过——”他顿了顿,“公爵大人希望得到一个体面的答复。拒绝是可以的,但需要一个体面得能让公爵在施瓦本诸侯面前说得出口的理由。”

    这句话很直接,甚至带着一点威胁的意味。杨保禄看了他一眼。

    “远道而来,先住下。城里有客房,伙食自理。”

    冯·罗森塔尔微微欠身,跟着远瞳队员出去了。他的靴子踩在楼梯上,发出沉稳而响亮的咚咚声,一直下到一楼,消失在门廊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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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天下午,杨家核心四人在藏书楼商议。

    杨保禄、杨定军、杨定山,加上卡洛曼。玛蒂尔达带着杨宁和杨安回避了。诺力别端来一壶热茶和一盘烤栗子,然后轻轻带上门,没有旁听——这是男人们的事。

    杨保禄把公爵的文书摊在桌上,又把冯·罗森塔尔的口信复述了一遍。

    “保护权。”卡洛曼首先开口,“这是关键。在加洛林法系里,领主对封臣有保护义务,封臣对领主有效忠义务。但这个义务通常是建立在土地分封基础上的——我分给你地,你向我效忠。公爵现在反过来,他不分地,而是用联姻来制造效忠的纽带。一旦杨安远娶了格特鲁德,公爵就可以对外宣称盛京是他的‘姻亲保护领’,虽然没有直接的封臣关系,但在诸侯会议上,这会给他增加一个干预阿勒河谷的理由。”

    “而且那块陪嫁地有问题。”杨定军忽然说。他一直站在地图前,手指点着施瓦本与萨克森交界处的一个位置,“这里。这块林地一百二十亩,卡在公爵领地和施瓦本几个小领主之间的三角地带。当地的归属本来就有争议,公爵把它当陪嫁送给杨安远,等于把争议甩给了我们。我们接了地,就要替他应付周边领主的麻烦;不接,他也没什么损失。”

    “一石三鸟。”杨定山说,“结亲、安插人、甩包袱。”

    杨保禄走到地图前,看着杨定军指的那块地方。地图上那里只标了一个模糊的墨点,周围写着几个小领主的名字,像一群挤在一起的蚂蚁。

    “不能接。”杨保禄说,“接了,盛京就不是盛京了。”

    “也不能硬拒。”卡洛曼说,“公爵是皇帝的长辈——伯纳德是虔诚者路易的侄子,洛泰尔要叫他一声堂叔。硬拒等于在打加洛林家族的脸。洛泰尔现在跟日耳曼人路易对峙,正想拉拢伯纳德。如果我们在这时候不给公爵面子,洛泰尔可能会借题发挥,在阿尔卑斯山关税或者教廷通道上卡我们。”

    “软拒。”杨定军说。

    “怎么软?”

    杨定军从桌下抽出一张空白的羊皮纸,用炭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祖父遗训。”

    “父亲生前立过规矩,”他说,“家族子孙的婚配,以双方意愿为本,以家族利益为绳,不攀附、不纳贡、不受胁迫。这个规矩虽然没有写成正式的家法,但可以在回复里引用。就说杨亮遗训:子孙婚配,须守三年守孝之期,期满后自主择配,长辈不得强为。如今守孝期虽已结束,但家风如此,不敢轻许。”

    卡洛曼接过话头:“这个理由好。既抬出了已故老主人的遗训,表达了尊重传统,又把责任推给了一个死人——死人不会得罪公爵。同时强调‘自主择配’,暗示杨安远本人不同意,而不是盛京拒婚。”

    “但杨安远本人确实不能同意。”杨保禄说。

    “他二十一了,在瓦尔德堡管得好好的,”杨定山说,“让他在自己的地界上做事,比娶一个公爵的细作强。”

    杨保禄点点头。他走回桌前,从算袋里抽出鹅毛笔,蘸了蘸墨,开始起草回信。卡洛曼在旁边看着,不时修正一两个措辞。

    回信用的是拉丁文,由卡洛曼润色:

    *“致尊贵的萨克森公爵大人伯纳德阁下:承蒙垂爱,欲以令亲格特鲁德小姐配于杨氏长孙安远,此等良缘,本当欣然从命。然杨氏自始祖杨亮公以来,家规素严:子孙婚配,必以守孝期满后自主择配为本,长辈不得强为,外戚不得干预。此训虽非国法,然杨氏三世守之,不敢轻废。且长孙安远年虽及冠,然性情驽钝,尚在瓦尔德堡学习农事,未谙家政,实非佳偶之选。阁下厚爱,心领之至,然此事须俟安远自行择配之期方可议,今不敢冒昧应允,伏惟鉴谅。”*

    卡洛曼看了一遍,又加了一句:

    *“为表诚意,盛京愿于巴塞尔代销点向公爵大人之代理人供应希腊硝石一批,共计两桶,计一百二十磅,按盛京进货之原价折算,不取分毫之利。此物近来地中海销路紧俏,盛京存数亦不多,特拨此额以谢阁下雅意。”*

    “希腊硝石?”杨保禄抬起头。

    “易卜拉欣夏天送来的那批,”卡洛曼说,“一共五桶,咱们自己用了三桶,还剩两桶。这东西在阿尔卑斯山以北是紧俏货,公爵最近在帮洛泰尔筹备火药——虽然明面上不说,但咱们都知道他要硝石干什么。送他两桶,既显得大方,又控制数量,让他知道咱们有门路,但不多给。”

    “他拿去做火药,回头可能打咱们。”杨定山说。

    “两桶硝石做不出多少火药。”杨定军说,“而且咱们卖给的是他在巴塞尔的代理人,不是直接给公爵府。留了余地。”

    杨保禄沉思片刻,在信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他把信折好,交给卡洛曼翻译成更正式的拉丁文誊抄本,准备第二天交给冯·罗森塔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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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初五,藏书楼。

    冯·罗森塔尔坐在客椅上,脊背挺得笔直。他面前放着那封回信和一份硝石供货的契约草案。他先看回信,看得很慢,嘴唇微微翕动,显然是在心里把拉丁文翻译成他更习惯的日耳曼语。

    看完,他放下信,没有立刻表态,而是拿起了硝石契约。

    “两桶希腊硝石,一百二十磅,”他念道,“按你们从地中海商人手里的进货价出售,不加利。这个价格确实公道——比米兰市场上的价格低三成。”

    “盛京做事讲究公道。”杨保禄说,“公爵大人是尊贵的客人,不是普通买家。”

    冯·罗森塔尔抬起眼,目光在杨保禄脸上停留了几息。他听懂了弦外之音——这硝石不是聘礼,也不是贡品,是“朋友之间的礼物”,用来换公爵一个体面的台阶下。

    “格特鲁德小姐的婚事,”他缓缓说,“公爵大人原本是诚意十足的。陪嫁林地虽然偏远,但一百二十亩加上石堡,在施瓦本方向也不算薄礼。”

    “我们深知。”杨保禄说,“但家规如此,非不愿,实不能。正如参议大人所说,拒绝是可以的,但需要体面。这两桶硝石,就是盛京给公爵大人的体面。”

    冯·罗森塔尔轻轻笑了一声。笑声很短,像铁锤在铁砧上磕了一下。

    “杨保禄,”他第一次直呼其名,而没有用头衔,“你是个聪明的商人。你知道公爵想要什么,也知道怎么把门关上一半,再开一扇窗。”

    “窗开着,风才进得来。”杨保禄说,“门要是全关了,墙就太闷了。”

    冯·罗森塔尔站起身,把回信和契约一起收进皮筒里。他没有再提联姻的事——他知道这就是最终答复,再纠缠下去只会双方都难看。

    “硝石什么时候到巴塞尔?”

    “下个月初。走教廷的运输通道,到巴塞尔后由代销点通知公爵的代理人提货。”

    “现货现银?”

    “不。”杨保禄说,“这两桶是盛京的心意,不要现银。但我们希望公爵大人记住:盛京有希腊硝石的门路,以后如果公爵大人还需要,按市价买卖,公平交易。”

    冯·罗森塔尔看了杨保禄一眼,眼神里多了一点不同的东西——不是敌意,而是一种商人看待商人时的审慎尊重。他伸出手。

    “成交。”

    杨保禄握上去。冯·罗森塔尔的手掌干燥有力,指节上有老茧,是常年握剑和缰绳磨出来的。

    当天午后,冯·罗森塔尔一行四人从北门离开。雪已经停了,但天空还是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旧布。四匹马沿着官道向北走去,马蹄在冻硬的泥地上敲出清脆的声响,在河谷里回荡。

    杨保禄站在城门口,没有上城墙,就在城门洞里站着。他穿着一件旧羊皮袄,双手拢在袖子里,看着那四个骑影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通往施瓦本方向的丘陵后面。

    北风从城门洞里灌进来,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冽和寒意,吹在脸上像一把钝刀子刮过。杨保禄没有动,只是微微眯起眼睛。他看见远处的山脊线上,几只乌鸦从枯树林里飞起来,在灰蒙蒙的天空中盘旋了几圈,又落了回去。

    “老爷。”

    诺力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端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热汤,汤面上漂着几片腌萝卜和油花,热气腾腾的。

    “汤要凉了。”她说。

    杨保禄转过身,接过碗。碗壁烫手,他用两只手捧着,凑到嘴边喝了一口。汤是腌肉炖萝卜,咸鲜暖胃,萝卜煮得烂透,入口即化。

    他端着碗,站在城门洞里,又朝北边望了一眼。官道在丘陵间蜿蜒,路面上的马蹄印已经被新落的细雪填了一半,像一条断断续续的灰线,延伸到天边。

    “冬天还长。”他说。

    诺力别没有接话,只是把披风往他肩上拢了拢。两人站在城门洞里,听着北风穿过垛口时发出的呜呜声,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吹角。城墙上的值守火把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火星子四溅,但始终没有熄灭。

    远处,北岸高地的风车还在缓缓转动,四片布帆在冬日的寒风中一张一合,把看不见的风力碾成磨盘下的面粉。第三水力工坊的铁齿轮嗡嗡作响,和风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低沉而持续的背景音。

    杨保禄把碗里的汤喝完,递给诺力别。碗底还留着几片腌萝卜和几滴油花,在冬日的微光里发亮。

    “回去吧。”他说,“月底还有一批法兰克尼亚的羊毛要到,得盯着入库。”

    他转身朝内城走去,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诺力别跟在他身后,手里的空碗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城门在他们身后慢慢关上,门轴发出悠长的吱呀声,把北风和官道上的马蹄印一起关在了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