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4章 佞舌摇扇惑主心,老臣滴血谏危局

    公孙衍微微一笑,羽扇轻摇,眼底掠过冷光。

    “大王所言极是。”公孙衍慢条斯理地说道,“王者当有王者之仪。若大王还如那些草莽头人一般,与奴隶同吃同住,如何能彰显黄金家族的至高威严?”

    “这大兴土木、广纳美色,非是奢靡,乃是立威!是让那些心怀鬼胎的附属部落看清楚,谁才是这片草原唯一的主宰!”

    额哲听得通体舒泰,连连抚掌大笑。

    “知本王者,军师也!来人,赏军师蜀锦十匹!金百两!”

    “大汗——!不可啊大汗——!”

    就在这君臣相得、醉生梦死之际,一声凄厉破声的哀嚎,像一把钝刀,一下撕破了殿内靡靡的丝竹声!

    大殿沉重的包铜木门被猛地撞开。

    夹杂着冰雪的寒风猛地倒灌进来,吹得殿内的烛火一阵狂摇。两名江南美姬吓得花容失色,尖叫着缩进额哲怀里。

    “混账东西!谁敢惊扰本王!”额哲勃然大怒,一把推开女人,猛地坐直了身子。

    风雪中,一名须发皆白的老人跌跌撞撞地冲入殿内。

    他身上穿着破旧的羊皮袄,甚至没有披甲,花白的胡须上还结着冰碴。他扑通一声跪在波斯地毯上,额头重重磕下,鲜血瞬间染红了华贵的绒毛。

    “是赫鲁老台吉?”额哲认出了来人,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赫鲁是察哈尔部的两朝老臣,曾跟着额哲的父亲林丹汗出生入死。

    “大汗!白城外面,已经成了人间炼狱了!”赫鲁老泪纵横,声音凄厉得宛如泣血的老枭。

    “您为了修筑这新汗宫,为了换取汉人的丝绸美酒,强征了各部过半的牛马!

    冬灾刚过啊大汗!没有了牛马,牧民们连迁徙都做不到!昨夜一场白毛风,西营那边活活冻毙了三百多口人啊!”

    殿内的丝竹声戛然而止。

    几名陪坐的蒙古贵族面色微变,纷纷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喘。

    额哲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指着老人的鼻子怒吼:“放肆!几个贱民冻死,也值当跑到本王的汗宫来大呼小叫?本王是顺义王!征他们几头牲口,是他们的福气!”

    “大汗!人心要散了啊!”赫鲁猛地直起身子,不顾额头涌出的鲜血,嘶声怒吼。

    “您看看现在的自己!哪里还有半分林丹大汗当年的影子!那些被您强行吞并的部落,表面恭顺,暗地里早就磨刀霍霍了!”

    老人跪爬两步,攥住额哲榻前的脚踏。

    “大汗!老臣接到密报,二王子阿布鼐,带着大明皇帝的尚方宝剑和一千铁骑,已经出关了!”

    “他没有回白城,反而在沿途收拢那些对您心怀怨恨的小部落!大汗,阿布鼐这是要借明廷的势,来夺您的位啊!”

    “恳请大汗约束自身,开仓放粮,安抚各部!效仿先祖,重振我察哈尔的雄风!否则,大祸就在眼前啊!”

    老人的每一个字,都重重砸在殿内众人的心上。

    额哲的呼吸变得粗重如牛。他盯着赫鲁,眼底的暴虐与被戳穿痛处的狂怒,正在疯狂交织。

    “阿布鼐……那个在京师当了一辈子质子的废物,也敢来抢本王的位子?!”

    额哲咬牙切齿,猛地一脚踹在赫鲁的胸口:“你这老不死的,竟敢拿他来压本王!”

    赫鲁被踹得翻滚出几步,猛咳出一口鲜血,却依然倔强地抬起头:“大汗!忠言逆耳啊!”

    “够了。”

    就在额哲即将暴走之际,公孙衍那不紧不慢的声音,宛如毒蛇吐信般响起。

    公孙衍从席位上缓缓站起,摇着羽扇,走到赫鲁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身血污的老人,唇边扯出一抹冷冽的笑。

    “大王。”公孙衍转身,对着额哲微微躬身,“此老倚老卖老,满口胡言。仗着自己是先汗旧臣,便敢在这汗宫大殿之上,公然藐视王权,诋毁大王善政。”

    他手中羽扇猛地一指赫鲁,声音陡然转厉:“此等行为,实乃动摇军心、煽动叛乱之祸首!”

    赫鲁双目圆睁,怒视公孙衍:“你这汉人毒儒!是你蒙蔽了大汗!是你乱我察哈尔的根基!”

    公孙衍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是盯着额哲的眼睛,幽幽说道:“杀一人,而天下震怖。”

    公孙衍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诛心。

    “大王,阿布鼐带着大明的刀在外面收买人心,底下这些头人都在等看您的笑话。

    今日若由着这老狗狂吠,明日这白城的汗座,换个人坐他们也会拍手叫好!”

    “唯有用最狠的刀,才能让他们知道,谁才是握着他们生杀大权的王上!”

    额哲心头一紧。

    眼中最后一点犹豫,彻底被狂暴的杀意所吞噬。

    他在京师待过,他太迷恋那种汉人皇帝生杀予夺、万万人之上的无上权力了。而公孙衍的话,完美地踩在了他心底最深的权力焦虑上。

    额哲猛地站起身,推翻了面前的条案,酒水瓜果碎了一地。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独狼,死死盯着地上的赫鲁,声音因极致的暴戾而变调。

    “在察哈尔,本王的规矩就是长生天的规矩!敢拿大明和阿布鼐来压我?本王今日就拿你祭旗!”

    “来人!”

    殿外,四名如狼似虎的怯薛卫立刻冲了进来。

    “把这老匹夫拖到殿外去!”额哲双目赤红,嘴角挂着残忍的狞笑。

    “传本王军令,召集城中所有贵族、台吉,立刻前来观刑!”

    “本王要将他——脔割!一片一片,把他的肉割下来喂狗!”

    殿内顿时倒吸了一片凉气。

    几名蒙古贵族吓得浑身瘫软,惊骇欲绝地看向额哲。

    脔割,那是草原上对待最恶毒的叛徒才会用的极刑!如今竟用来对付一个两朝元老?

    赫鲁没有求饶。

    他被怯薛卫死死按住双臂往外拖去,老人仰起头,看着金碧辉煌的汗宫穹顶,发出了绝望而凄厉的狂笑。

    “额哲!你杀了我,也挡不住大明的铁骑!阿布鼐的刀已经架在你脖子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