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 尘途行远
刘慧敏嘴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身体微微侧转，目光落在楚君脸上，语气诚恳：“我算不了什么，真正辛苦的是你们。一连跑了好几个县，天天抱着稿子背，日程排得比钟表还密，我只是管管后勤杂事，跟你们比，简直轻松太多。”
楚君听得真切，她的话里是发自内心的体谅。他语气平和：“台上就十几分钟的光景，台下要磨上无数个日夜，大家都不容易。那段时间，食宿、车辆、材料，你都安排得妥妥帖帖，没有一点差错，我们才能心无旁骛地准备宣讲，少操了不少心。”
这话像一股温流，悄悄熨帖了刘慧敏的心，之前因升舱而产生的局促与不安，如同被风吹散的烟，慢慢消散在机舱的暖风中。
她肩膀微微舒展，脸上的笑容也真切了几分，轻声说道：“其实我就是做了该做的，能帮上你们，我就挺安心的。你们在台上宣讲，要面对那么多人，才是真的不容易。”
楚君见状，顺势提起了旧事，语气里带着几分随意：“对了，宣讲团里那个市公安局的刑警蒋从锋，跟他相处下来，感觉那人确实很实诚，做事干脆利落。我记得那段时间，他总找借口跟你搭话，眼神里的心意藏都藏不住，他最近还好吗？”
刘慧敏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语气依旧平静，却藏着明显的回避，心里掠过一阵无奈 —— 她不是不懂蒋从锋的心意，只是真的没那份悸动。
“他倒是给我打过几个电话，不是约着吃饭，就是请我看电影。可他是刑警，昼伏夜出，作息跟我完全对不上，就连聊起同一件事，我们的想法也总不在一个频道上。”
女孩见楚君听得认真，怕他误会，又补充解释：“你别多想，他有他的心意，是他的事，我暂时真的没这个打算。有些人，从第一眼见面，就知道彼此不是一路人，就像两条平行的轨道，无论往哪个方向延伸，都不会有交汇的时刻。”
女孩轻轻叹了口气，“蒋从锋人真的很好，工作上雷厉风行，有担当、有责任心，我也很感激他的心意，但感情这东西，最讲究的就是感觉和默契，我和他之间，偏偏就少了那一点合拍，就像一首跑了调的曲子，再怎么调整，也弹不出和谐的旋律。”
楚君点头，她又补了一句：“我喜欢安静，不喜欢热闹。他的哥们兄弟太多，没事就聚在一起喝酒吹牛，他的世界太热闹，我们终究不合拍。”
刘慧敏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掠过一阵不易察觉的怅然。她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不会因为别人的意志，就勉强自己。
楚君缓缓点头，看得出来，女孩是个极有主见的人，对待感情不将就、不敷衍，有自己的底线和标准。他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笑了笑，将目光投向窗外。
机舱外，阳光透过云层，在云絮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厚重的云层像蓬松的棉絮，铺展在天际，风一吹，便缓缓流动，温柔又静谧。
刘慧敏收回目光，轻声问道：“你这次去武琦市，是出差，还是回家看看？”
楚君的真实目的，牵扯太多，不便向她透露，心里掠过一丝歉意，面上却依旧温和，笑着回应：“父母在武琦市定居，这段时间刚好有空，就回来看看他们。你呢？这么急着去武琦，也是有急事？”
刘慧敏轻轻点头，眼里泛起一阵不易察觉的雀跃，语气也软了几分：“我哥和嫂子在武琦市上班，凌晨家里突然来电话，说嫂子生了，是个男孩。我爸妈家里走不开，就让我过去，代表家里好好看看他们母子。”
“恭喜恭喜。” 楚君真心为她高兴，语气里满是真诚，“刚当上姑姑，心里应该又激动又欢喜吧？”
“欢喜是真的，就是有点紧张。” 刘慧敏笑了，眼睛里像是盛了星光，亮闪闪的，“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去看新生儿，不知道该买些什么东西，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不用刻意准备。” 楚君语气平和，话语中带着几分宽慰，“家人之间，最看重的从来不是礼物，而是这份心意。你能特意跑一趟，他们就已经很开心了。”
刘慧敏轻轻 “嗯” 了一声，心里的忐忑消散了不少，楚君的话，恰好说到了她的心坎里，像是给她吃了一颗定心丸。
她笑着说道：“你说得对，还是你想得周到。我之前总怕空手去太失礼，又怕买的东西不合心意，反倒闹了笑话。”
楚君也笑了：“家人之间，哪有那么多讲究，你去了，哥哥、嫂子一定都会高兴的。”
两人都在体制内工作，有着相似的工作环境和话题，不用刻意找话题，聊着聊着，就自然而然地打开了话匣子。机舱里的空调温度刚刚好，暖风吹在身上，让人浑身放松。
刘慧敏压低了声音，凑近了几分，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声音只让楚君一个人听见：“前几天里玉县那起车祸，我听同事们议论，说就是在你负责的亚尔镇，你当时去现场了吗？”
楚君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眉宇间染上一缕沉重，想起那天的场景，心里依旧一阵揪痛，苦笑着说道：“要不是这场车祸，此时此刻，我大概已经坐在父母家的餐桌旁，陪着他们吃团圆饭了。大年三十那天，我的车都已经到了塔里市，凌晨，天还没亮，就接到了镇里的紧急电话，说发生了严重车祸，让我赶紧赶回去。”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无奈，“我一路不敢停歇，紧赶慢赶，赶到现场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那场面，我这一辈子都忘不了，中巴车翻下了路基，碎玻璃、汽车零件撒得满地都是，路边的草丛里还沾着血迹，伤员已经被紧急送往医院，后来统计下来，一共死了七个人。州、县两级政府都派了专人到现场勘查、处理，这一折腾，年也没过好，大年初一，专案组还在加班加点处理后续的事情，所以我才拖到初三动身去武琦市。”
刘慧敏轻声安慰：“没办法，基层工作就是这样，突发情况太多，身不由己。”
楚君苦笑点头：“是啊，越是过节，越不敢松懈，身上的责任，不能有半点马虎。”
“我们宣传部门那段时间也跟着忙得脚不沾地。” 刘慧敏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疲惫，“宣传口径、舆情引导、材料汇报，一件接着一件，连轴转了好几天，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对了，我看州政府的通报上写的是死亡五人，怎么会是七人呢？” 她脸上满是疑惑，实在不解其中的缘由。
楚君缓缓解释道：“最初通报的确实是五人，只是有两名重伤员，送到医院后，抢救了一整夜，最终还是没能救回来。人命关天的大事，没人敢隐瞒，都是发现一起、上报一起。至于州政府一直沿用死亡五人的说法，没有修改数字，大概是因为正值节日期间，上下都想尽量把大事化小，减少不必要的恐慌。”
刘慧敏看着楚君，心里泛起敬佩之情 —— 她原本以为，楚君只是一个普通的乡镇负责人，年纪轻轻，未必有多少阅历，可没想到，他看问题竟然这么精准透彻，几句话就点到了问题的根源，没有丝毫的含糊。
“你看问题看得真透。” 她由衷地说道，语气里满是真诚，“遇到这种事情，很多人都只看得到表面的混乱，根本看不到背后的门道，可你一下子就说到了关键。”
楚君谦逊地摆了摆手，语气平淡，没有丝毫骄傲：“只是在基层待久了，见的事情多了，经历的风雨也多了，自然而然就多了一些体会和思考，谈不上什么透彻，都是实打实的经验罢了。”
刘慧敏摇摇头：“这可不是简单的经验，换成别人，未必能看得这么明白。我从来没有在基层工作过，对你们平时的生活和工作很好奇。你们基层除了处理这种突发情况，平时还要管哪些事啊？”
楚君苦笑着摇摇头：“基层的工作，繁杂又琐碎，就像一团乱麻，得慢慢理，一件件处理。除了这种突发情况，平时还要管农业生产、农村建设、矛盾调解、扶贫帮困，哪一样都得操心。修路、通水、通电、通网，哪一样不是大事？大面上就是政府工作报告提到的：三提五统，计划生育、农民增收，民生服务，民族关系，政策宣传等。只要是老百姓的事，我们都得管，说是‘万金油’也不为过。”
刘慧敏微微颔首，眼里满是认同：“都说基层工作最锻炼人，以前还不觉得，现在看着你，才算真正明白。有时候，我还挺羡慕你的，能经历这么多事情，积累这么多工作经验，比我一直在机关里坐办公室，要充实得多。”
“我倒羡慕你。” 楚君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一参加工作就在州委宣传部工作，有这么好的平台，起点高，接触的层面也广，不用像我们在基层，每天围着家长里短、各种突发情况转，费心又费力。”
刘慧敏忍不住笑了：“你可别羡慕我，我们看似轻松，其实也有不少难处，每天要写材料、对接舆情，一点都不能出错，有时候加班到深夜也是常事。”
她顿了顿，又说：“倒是你们，能实实在在为老百姓办好事，看着自己办的事有成效，应该会很有成就感吧？”
楚君点头：“成就感确实有，就是有时候太累，不过看到老百姓满意，就觉得一切都值了。”
话题渐渐从人情世故，转到了州里系统内的人事变动、工作氛围、上下级关系上。刘慧敏话不多，大多数时候，都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开口问一两句，每一句都问到了点子上，不啰唆、不敷衍。她不抢话、不张扬、不抱怨，只是安安静静地倾听，眼神专注而认真，让人忍不住想多跟她多说几句心里话。
楚君平时话不算多，尤其是在工作场合，总是谨言慎行，时刻保持着警惕，可在刘慧敏面前，他却难得地放松下来。他不用防备什么，不用刻意客套，不用端着乡镇负责人的身份，就像跟一个认识了很久、又懂分寸的老朋友聊天，轻松又自在，这种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机舱里的灯光柔和而温暖，映在两人脸上，添了几分暖意。飞机平稳地飞行着，窗外的云层依旧缓缓流动，偶尔有一缕阳光透过云层，洒进机舱，落在桌面上，形成斑驳的光影。身边是舒服的交谈，耳边是轻微的机舱轰鸣声，一切都恰到好处，温柔而惬意。
这趟飞行时长不过四十五分钟，两人聊得意犹未尽，仿佛刚坐下没多久，广播里就传来了乘务员温柔的提示音，告知飞机即将降落，武琦市已经近在眼前。
刘慧敏心里忽然泛起一丝不舍，她悄悄抬眼，看了一眼身边的楚君，轻声说道：“没想到这四十多分钟过得这么快，跟你聊天，感觉特别轻松。”
楚君也有同样的感觉，笑着回应：“是啊，我也很久没这么放松过了。平时在单位，要么是工作，要么是应酬，难得能这样安安静静说说话。”
他顿了顿，又补充：“以后要是有机会，再一起聊聊天，也能多交流交流工作上的心得。”
刘慧敏眼里泛起笑意，轻轻点头：“好啊，那以后有机会，一定多交流。””
飞机平稳落地，乘客们陆续起身，开始收拾行李、整理衣物。
楚君见状，顺手帮刘慧敏取下了头顶行李架上的行李箱 —— 箱子不算轻，刘慧敏抬手去够的时候，肩膀微微绷紧，楚君看在眼里，自然而然地伸出了手。他自己则背上双肩包。两人并肩往外走，依旧低声交谈着，语气轻松，气氛依旧融洽。
两人刚走出机场出口，外面的阳光明媚，带着几分暖意，人群来来往往，人声鼎沸，车流不息，一派热闹的景象。就在这时，人群里突然窜出一个身影，快步拦在了两人面前，脚步急切，行为有些莽撞。
楚君和刘慧敏都愣了一下，定睛一看，才发现，拦在面前的，正是飞机上不肯换座的那个维吾尔族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