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0章 吃个饭还有这么多讲究,真麻烦
嬴世父离开后,径直回了西垂宫。
西垂宫位于内城高处,夯土高台,木构殿宇。
虽无雕梁画栋之美,却有一股粗犷厚重的气魄。
嬴世父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往宫内走去。
沿途碰见几名侍从,纷纷行礼,他看都不看一眼,径直朝赢开处理政务的偏殿走去。
殿门口的两名甲士刚要开口通传,嬴世父已经一巴掌推开了殿门,大步跨了进去。
“我跟你说,以后再有这种事情,你可不要再让我去了!”
嬴世父一进门便扯着嗓子嚷道,声音在偏殿中嗡嗡回响。
“你大哥我是个什么人,你难道还不清楚。”
“我他娘的能干得了这种迎来送往的活?”
“你让我提着刀去阵前砍戎狄的头颅,我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可你让我去迎接什么从中原来的贵人,去说什么客套话、行什么礼。”
“你这不是为难我吗。”
“我站在那马车旁边,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满手都是汗,比上战场还紧张。”
“生怕会说错话,行错礼,让人家觉得咱们秦人是一群没有开化的蛮夷。”
他大步走到案前,一屁股坐在旁边的草席上,抓起案角陶壶,也不用杯,直接对着壶嘴猛灌了起来,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他也浑不在意。
厅堂内,一个身着玄色深衣的年轻人正伏案执笔,处理着面前堆积如山的竹简。
此人年约二十七八,面容清俊,眉宇间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坚毅。
正是西陲大夫,秦襄公嬴开。
赢开放下手中的毛笔,将竹简推到一旁,抬起眼看着自己的兄长。
他的目光沉稳温润,像是在看一个比自己年长却比自己更冲动、更直率、更需要人安抚的兄长。
“大哥辛苦了。”
赢开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带着一种让人心里踏实的温度:
“桐安乃天下文脉之宗,桐安李氏更是文圣之后。”
“人家千里迢迢来到我们秦地,我们自然要以最高的礼仪相待。”
“你是我秦国大司马,地位仅次于我。”
“由你亲迎,方能显出我秦人的诚意与敬重。”
嬴世父将手中的陶壶重重地搁在案上,粗声粗气道:
“行了行了,你总是有你的道理。”
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嘴角的水渍,抬眼看向赢开:
“既然你都已经决定要设宴为人家接风洗尘了,直接把人接来宫中就是。”
“为什么还要先送人家去歇着。”
“还得让我晚些时候再跑一趟去请。”
“这不是多此一举么。”
“你现在就见人家,岂不是更显得有礼数?”
赢开闻言,不禁无奈地摇了摇头:
“大哥,你以为人家是咱们这些西陲粗人。”
“风尘仆仆到了,下了马拍拍土就能上桌喝酒?”
嬴世父一脸茫然:“那不然呢?”
赢开叹了口气,缓缓解释道:
“中原诸侯,最重大周礼制,更何况是文圣之后。”
“依大周礼制,外邦贵客远道而来,断没有刚下车就入宫见主君、开宴的道理。”
“人家必须先入馆舍休整、沐浴更衣、整理仪容,再择吉时入宫赴宴。”
“时辰也有讲究,晨,寅时至卯时,最吉。”
“适合朝见、觐见、大礼。”
“象征:明而治、光明相见。”
“昼,巳时至午时,次吉,适合议事、正式宴享。”
“昏,酉时,可,适合夜宴、飨礼。”
“夜,戌以后,忌,非急事不见使臣,不合礼,近于亵慢。”
“我秦地虽偏处西陲,被中原视为蛮夷——”
“然接待中原使臣贵客,必须依礼而行。”
“不是做给那位李子看的。”
“而是做给天下人看的。”
“我们要让天下人知道——我秦人不是戎狄。”
“秦人知礼、守礼、行礼。”
“哪怕列国依旧视咱们秦人为蛮夷,我们也要表现出向往中原礼制之心。”
“只有如此,才能让中原诸侯哪怕在嘴上骂我们秦人为蛮夷——”
“心里也会天然觉得,我们秦人与那些蛮夷是不同的,会觉得咱们秦人比那些蛮夷更有亲近感。”
“也只有如此,日后咱们才有资格坐在中原诸侯的席上,与他们论列国之事。”
嬴世父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挠了挠后脑勺,半晌才闷声道:
“吃个饭还有这么多讲究,真麻烦......”
赢开没有接话,微微一笑:
“所以,还要劳烦大哥你晚些时候再去请一次。”
“不可早了,亦不可迟了。”
“酉时前后,将他请至宫中即可。”
“招待好了这位文圣之后,于咱们有利无害。”
“若是能借此跟桐安搭上关系,与文圣之后搭上关系,更有利于我们与中原诸侯亲近,摘掉西垂蛮夷标签。”
桐安源自淮夷,并不属于中原诸侯。
桐安的邻国楚国,都被中原诸侯称之为楚蛮。
如果按地理位置来算,在中原诸侯的眼中,桐安显然也属于蛮夷。
可哪个中原诸侯,敢称桐安为蛮夷。
真当天下文脉之宗,文圣之后的称号,是白叫的吗。
嬴世父又抓起那壶水灌了一口,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知道了。”
“那我先去换身衣裳,省的给你丢人。”
说罢,他起身大步离去。
嬴开望着兄长的背影,目光微微闪动。
他重新拾起案上的毛笔,蘸了蘸墨,却迟迟没有落笔。
桐安李氏……
他低声念着这四个字,目光望向窗外那片苍凉的黄土塬,眼中闪过一抹深邃的光芒。
若是真能跟文圣之后搭上关系,日后谁还能说秦人是蛮夷。
......
西垂的秋风带着几分刺骨的凉意。
宅院深处,汤室之中,水汽氤氲。
浴池不大,青石砌成,池水清澈,热气从水面上袅袅升起。
水面上浮着几片不知从哪里采来的花瓣。
花瓣的边缘已经开始卷曲,在温水的浸泡下散发出若有若无的香气。
李枕在姜涟的服侍下,褪去沾染了尘土与风霜的衣袍,赤身跨入那只宽大的浴池中。
温热的水流瞬间包裹住身躯,驱散了连日奔波的疲惫。
他微微仰起头,靠在木桶边缘,舒服地舒展开四肢,任由氤氲的热气在鼻尖缭绕。
“大人,水温可还合适?”
一道轻柔婉转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姜涟挽起宽大的衣袖,露出一段如霜雪般白皙纤细的小臂。
她手里拿着一块柔软的细麻布,微微倾身,将温水一点点浇在李枕宽阔的肩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