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8章 请郑伯起兵勤王
李枕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后重新落回姬掘突身上:
“郑伯明鉴,如今天子驾崩,王畿沦陷。”
“犬戎铁骑肆虐关中,焚宗庙、戮百姓、占镐京,荼毒之深,亘古未有。”
“稹此来,正是恳请郑伯起兵勤王,驱逐犬戎,光复王畿,以全周室社稷,以安天下苍生。”
姬掘突沉默了片刻。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叩着案几边缘,仿佛在权衡着什么。
“王室有难,犬戎犯阙,天子蒙尘——”
“郑乃周室同姓藩邦,文王之后,世代拱卫王室。”
“于情于理,于忠于义,寡人又岂能坐视不理。”
李枕没有说话,等着他的“但是”。
果然,姬掘突话锋一转:“然——”
“眼下犬戎攻破王城,兵力强盛,士气正旺。”
“仅凭郑国一军奔赴镐京,以一支孤军直面犬戎数万铁骑。”
“哪怕郑军善战,也难以驱逐戎人。”
“只会白白折损兵甲,徒增伤亡,于事无补。”
殿内一片寂静。
李枕微微颔首,显然对姬掘突这样的回答并没有感到意外。
“郑伯所言……确是老成之见。”
“孤军深入,乃兵家大忌。”
李枕缓缓开口:“但郑伯可曾想过,犬戎虽盛,终究是化外野人,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其各部离散,互不统属,劫掠虽猛,却难持久。”
“而我诸夏诸侯,同气连枝,共奉周室。”
“若有一国率先起兵,振臂一呼,四方响应。”
“届时勤王之师云集,犬戎便如秋后之蝉,又能鸣的了几日。”
姬掘突闻言,点了点头:“你说的也有些道理,只是——”
“国中根基不可空,郑邑、洛东十邑两地子民、宗族,皆由寡人镇守。”
“若寡人带走全部兵马,西土西戎小部族、周边蛮夷定会趁机劫掠郑国乡邑。”
“加之洛东新迁的民众尚未完全安定,若无重兵驻守恐生内乱。”
“届时,郑氏宗庙、子民家业皆会陷入险境。”
“身为郑国新君,寡人的首要职责是保全封国,不能置数万郑人于不顾。”
李枕笑了笑,开口道:“确如郑伯所言,郑伯身为郑国新君,主要的职责便是保存封国。”
“然犬戎人贪得无厌,今日占镐京,明日便要图中原。”
“若不及早驱除,任其在关中站稳脚跟,休养生息——”
“届时铁骑东出,郑国首当其冲。”
“到那时,郑国面临的将不再是百里之外的犬戎威胁,而是兵临城下的灭顶之灾。”
“与其坐等祸患上门,何不趁着那些犬戎人立足未稳,主动出击,将战火遏制在郑邑以西。”
李枕并没有提郑伯姬友,也没提什么杀父之仇。
若对方是寻常之君,还能以杀父之仇的名分来压对方,逼对方出兵。
可对方是标准的乱世枭雄。
提犬戎与对方的杀父之仇没什么用。
对方只要想拒绝,拒绝的理由有一万种。
随随便便扯几句家国大义,黎民百姓,都能压过杀父之仇。
姬掘突沉吟良久,缓缓开口:
“李子所言,句句在理。”
“犬戎之患,非独镐京之事,乃天下共患。”
“先君殉国于骊山,以身殉周。”
“寡人新承君位,身负先君遗志,身负郑氏宗庙,更身负拱卫周室之责。”
“犬戎破都弑主,屠戮宗室、残害百姓,杀我先君。”
“如此国仇家恨,寡人恨不能即刻提兵西进,取犬戎酋首以祭先君灵位。”
随即,他话锋一转:“然——”
“正因心怀国仇家恨,心系社稷苍生,寡人更不敢逞一时之勇、贪一时之义。”
“且不提犬戎眼下兵锋正盛。”
“李子当知,如今关中局势,乱象丛生、错综复杂。”
“此次镐京之变,非只犬戎外寇入侵,内里牵扯申侯、缯侯、太子宜臼。”
“寡人若此时提兵西进,究竟是该视谁为敌寇?”
“犬戎?还是申侯、缯侯、太子宜臼?”
“名分未定、敌我难辨,眼下局势混沌不明。”
“更何况我郑国先君新丧,寡人新承大统,郑国国民方东迁新土,根基尚浅,府库未丰。”
“若寡人仓促举全国之兵西进,一来师出无名。”
“二来,以疲惫新整之师,硬碰全盛骄狂之敌。”
“一旦兵败,不仅郑国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届时郑国覆灭,中原门户洞开,再无诸侯可挡戎人东进,反倒让我大周陷于更深的危局之中。”
姬掘突看向李枕,语气恳切:“寡人非是畏战避敌,更非坐视王室蒙难、苍生受苦。”
“大丈夫报仇,不逞匹夫之勇。”
“出兵勤王,贵在谋定后动,一举定乾坤。”
“如今戎人盘踞镐京,乍得大胜,必然骄纵奢靡、肆意劫掠。”
“其部族众多,各怀贪念,互不统属,日久必生嫌隙。”
“且此次祸乱牵扯多方势力,诸侯人心各异,乱象之下,必有内隙可寻。”
“寡人欲暂整郑国兵马,安抚子民、稳固边防,养精锐、蓄士气。”
“静待关中局势明朗,待戎人内乱、锋芒耗尽,待关中形势明朗,诸侯各定其位。”
“彼时我方兵精粮足、师出有名,联军齐发。”
“方能一战驱逐犬戎,收复镐京,告慰先君英灵,保全周室社稷,安定天下苍生。”
“若仅凭一腔孤勇贸然出兵,徒损将士性命,徒耗封国根基。”
“看似勤王忠义,实则误国误民。”
“这般莽撞行事,非明智之举。”
“还望李子能明白寡人的苦心。”
正常情况下,犬戎攻破镐京、杀天子、焚宗庙,是明确的外寇入侵。
任何姬姓诸侯起兵驱逐犬戎,天然就是“名正言顺”的大义名分。
周王室有难,藩屏之责所在。
何况郑伯姬友本人死于犬戎之手,这更让“为父报仇”成为无可辩驳的大义名分。
说“师出无名”,容易被对方抓住话柄反问:
“犬戎杀天子、戮先君,这还不够名正言顺?”
可问题就出现在,现在周幽王已经死了。
周幽王没死的话,烽火都点燃了,诸侯在名分上,天然就必须要出兵勤王。
现在的大周,新君未立,存在名分问题。
是支持申侯手中的太子宜臼,还是其他什么人?
眼下申侯还没有明着跟犬戎翻脸。
周幽王都死了,那周幽王的嫡长子宜臼,天然就占着太子的名分。
诸侯的确也可以不认宜臼那个废太子,可要是认的话,也没毛病。
毕竟不合礼法的是周幽王,是周幽王废嫡立庶。
申侯打的旗号是‘讨无道、复嫡嗣、清奸佞、救王后’。
诸侯们就是响应申侯的旗号,攻打镐京,都是勉强站得住脚的。
姬掘突现在属于,出兵有大义的名分。
不出兵,他的理由也没什么太大的毛病,也站得住脚。
他要是认宜臼的话,他出兵打谁?
打犬戎?
到时候宜臼来一句,犬戎是他请来‘清君侧’的援军。
然后宜臼反过来说郑军是乱军,召天下诸侯讨伐郑军。
无疑会给那些有心图谋郑国的诸侯,一个名正言顺讨伐郑国的大义名分。
姬掘突不想现在不出兵,理由勉强还是站得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