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近乡情怯

    归途千里,历时两个多月。

    队伍沿渭水东下,越七盘岭,出牧护关,入商於古道,一路避开诸侯封疆,专走荒径野道。

    暮春时节出发,行至盛夏,草木葱茏,天气一日比一日炎热。

    烈日当空,蝉鸣聒噪,人人汗流浃背,牛马也热得直喘粗气。

    每日行军,都要选在清晨和傍晚,正午最热的时候,只能寻阴凉处歇息。

    这一日,晨雾未散,队伍行至一片丘陵高处。

    穿过一处密林,前方豁然开朗——

    只见一座城池巍然矗立,依山势而筑,四角设敌台。

    城墙上,敌台高耸,旌旗招展。

    城门楼高三层,飞檐斗拱,气势恢宏。

    护城河宽三丈,河水清澈,倒映着城墙的雄姿。

    一条新修的官道笔直向北延伸,道路两旁种着整齐的柳树,柳枝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更远处,田野阡陌纵横,稻浪翻滚,豆荚累累。

    新建的村落星罗棋布,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李枕坐在马车上,望着眼前的景象,久久说不出话来。

    这是他离开时那个只有几个村落的桐安邑?

    桑仲策马上前,同样目瞪口呆,喃喃道:

    “主君……这……这是桐安邑?”

    李枕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座城池,看着那些新垦的田地,看着那些升起的炊烟。

    良久,他忽然笑了。

    “走。”

    他轻轻挥了挥手,马车向着城门疾驰而去。

    身后,一千八百余人的队伍紧紧跟随,车轮辚辚,脚步杂沓,扬起漫天尘土。

    城门口,早已收到消息的桑季,带着大大小小数十名官吏、族长肃立等候。

    除了杞国遗民的族长杞渊外,李枕去镐京路上收服的崇国遗民的首领崇山,也赫然在列。

    众人遥望官道尽头尘烟滚滚,皆整衣肃容。

    远处,旌旗招展,队伍渐行渐近。

    马车缓缓停下。

    李枕一跃而下。

    桑季快步上前,撩起衣袍,率众跪伏于地,齐声高呼:

    “恭迎主君归邑!”

    李枕上前,双手将桑季扶起,又向众人抬手道:

    “都起来吧。”

    他拍了拍桑季的肩膀,目光中满是欣慰:

    “我离开的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桑季摇了摇头:

    “主君言重了,为主君守邑,是臣的本分。”

    李枕点了点头,又看向身后那些跪伏的族长们,勉励了几句。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却没有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李枕转过头,看向桑季:

    “夫人呢?是搬进了新府邸,还是还在原来的那个小院?”

    城池都建起来了,府邸想来也早就修建完成了。

    桑季躬身道:

    “回主君,夫人还居住在青藤村的那个小院。”

    “臣等也劝说过夫人,让夫人搬入新的府邸。”

    “可夫人却说主君未登正堂,未入正寝,她一介妇人,何敢先居。”

    “夫人说待主君归来,亲迎主君入府,而后随君迁居,方合礼、合心。”

    李枕闻言,心中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这个时代的正妻,权利可是很大的。

    主君不在,主母全权主事。

    别说搬家了,李枕不在,妲己都可以代为主持一系列大祭。

    搬家这点小事,妲己做主完全合法、合礼、合理。

    李枕转身看向身后那些列队的甲士和三族之民,对桑季道:

    “后面那些,是我从镐京带回来的三族之民、百名甲士、扈从徒役,共一千八百余人。”

    “你负责安置他们,分地、建房、编户。”

    桑季抱拳:“诺!”

    李枕看向那几位族长和那些大大小小的官吏:

    “行了,你们都先回去吧,该干嘛干嘛,晚些时候我再设宴宴请诸位。”

    离家这么久,现在的他只想回去见老婆孩子。

    哪里有时间跟这些人在这里浪费时间。

    众官吏和族长们连忙还礼:

    “主君请便!”

    李枕转身上了马车,对车夫道:

    “去青藤村。”

    马车调转方向,没有入城,而是沿着熟悉的道路,向着青藤村的方向而去。

    ......

    青藤村。

    马车沿着蜿蜒的土路,缓缓驶入村中。

    李枕掀开车帘,向外望去。

    村子的模样,已经大变了。

    村口石碾蒙尘,篱笆倾颓,十户九空。

    昔日鸡犬相闻、妇孺织麻的巷道,如今唯余蝉鸣与风过竹林的簌簌声。

    多数人家已迁入新城,村子里如今也仅剩下了一些老人。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原本总是聚着闲聊的妇人们,如今只剩下几个老人,坐在石头上聊天。

    他们望着驶入村中的马车,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这马车瞧着眼生,却又莫名有些熟悉。

    待看清那车辕上熟悉的玄色纹饰,忽然有人惊呼出声:

    “是邑尹大人的马车……是邑尹大人!”

    “邑尹大人回来了!”

    话音落下,其余几个老人也纷纷站起身来,脸上满是惊喜之色。

    “真是邑尹大人!”

    “邑尹大人回来了!”

    他们激动得手足无措,有的连连作揖,有的老泪纵横,有的甚至要跪下行礼。

    李枕连忙让车夫停下,从马车上跳下来,快步上前扶住那位要下跪的老者:

    “老人家,快起来,不必多礼。”

    老者抬起头,望着李枕,嘴唇哆嗦着,竟说不出话来。

    李枕笑着拍了拍他的手:

    “张伯,您身子骨还好吧?”

    老者连连点头,哽咽道:

    “好,好,托邑尹大人的福,咱们都好。”

    “邑尹大人走了这么久,咱们可是天天盼着您回来啊……”

    李枕又转头看向其他人,露出温和笑意,朝众人轻轻点头:

    “刘婶,小孙子可会走路了?”

    几句家常,却让众人眼眶更红。

    “托邑尹大人的福,好着呢!”

    “城里分了新屋,娃儿进了塾学,连字都认得啦!”

    另一个老妇人也抹着眼泪道:

    “要不是邑尹大人,咱们如今的日子又怎么可能越过越好,住上了新房子,吃上了饱饭,都是托邑尹大人的福……”

    李枕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笑着摆了摆手:

    “这都是你们自己勤快,与我无关。”

    “行了,你们接着聊,我先回去了。”

    老者连忙道:“是是,邑尹大人您忙您的,不用管我们。”

    马车继续前行,沿着熟悉的土路,向村子深处驶去。

    身后,那几个老人还在激动地议论着,声音隐约传来:

    “邑尹大人瘦了......”

    “在外打仗,能不瘦吗?”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马车缓缓驶入村中,车轮碾过干裂的黄土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李枕掀开车帘,望着那条熟悉的小径。

    两旁野蔷薇开得正盛,藤蔓缠绕着旧篱。

    他的心跳,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近乡情怯,莫过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