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这不叫痴情,叫什么?

    李枕闻言,非但没有半分尴尬,反而朗声笑了起来。

    “大妃这话说的——”

    他止住笑,端起酒爵,豪爽地饮了一口,方才抬眼看向纯婤:

    “女人多,跟我痴情,有什么冲突吗?”

    纯婤微微一怔。

    李枕继续道:

    “痴情,并非专情于一人。”

    “真心,亦非只许一人心。”

    “世间情分,本就有深浅,却无尊卑,有专属,却非独一。”

    “家中婆娘,盼我归期,护我子嗣,这份情,是刻在骨血里的牵挂,是安身立命的根基,不可负,亦不能负。”

    “我李枕平生所好,确是美人。”

    “舞姬也好,侍妾也罢,乃至府中内院一个侍女,只要是我带回去的,我对她们皆会真心以待。”

    “我收留了她们,便视她们为家人——不送人,不转赠,不以之为货,不以之为玩。”

    “痴情者,非不能爱多人,而是爱时皆真,不负于心。”

    “或许在世人的眼中,情有独钟方为贞,心无旁骛始称忠。”

    “可我却认为,天地广阔,人心亦广。“

    “若见美而不动心,是伪,若动心而不负责任,是薄。”

    李枕放下酒爵,看向纯婤,目光坦荡:

    “我见美人而心动,欲纳之于室——此乃忠于本心,是为诚。”

    “纳之而后护其身,安其心,授其名分,全其尊严——此乃不负所托,是为义。”

    “既许终身,便不转赠、不轻弃、不以之为货——此乃一诺千钧,是为信。”

    “诚以动念,义以立行,信以守终。”

    “动念于前,便担责于后,一诺既出,生死不负。”

    “诚、义、信,三者俱足。”

    “这不叫痴情,叫什么?”

    纯婤张了张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好像他说的也不无道理。

    甚至于,他绝对能够堪称是这个时代最痴情,最专一的人。

    他不仅痴情、专一。

    他还仁厚、有德、有君子之风。

    因为在这个时代,痴情专一,只针对于正妻。

    正妻是这个时代唯一被承认的爱人,妾不算人。

    不移妻位、不夺妻宠、不负初心,就是这个时代最顶级的“深情”。

    李枕若是对妾室只是玩玩,玩完后,把妾室拿去卖钱,换东西。

    叫做洁身自好、重情、不淫、守心,被视为自重、专一。

    把侍妾送人,卖掉,不但不扣分,还是“痴情专一”的加分项。

    李枕玩完了妾室之后,要是不把妾室送人,不卖掉换钱,反而善待她们。

    说明李枕这个人仁厚、有德。

    因为在这个时代,只有对正妻的感情,才算“情”。

    对妾,那不叫爱,叫恩宠、宠幸。

    只要李枕不动正妻,不抛弃正妻,那他就是个痴情专一的人。

    他不抛弃正妻,又善待妾室的行为属于:

    情有独钟,恩遍侧室。

    爱有专属,行不失仁。

    说李枕是这个时代的绝世好男人,一点不为过,更不算是歪理。

    李枕见自己的话似乎已经触及到了纯婤的灵魂,笑着靠回坐塌:

    “大妃方才说,给我权势,给我财富,给我女人——包括你自己。”

    “说实话,权势于我,不过护花之篱。”

    “财富于我,不过养家之资。”

    “我有桐安之邑,有商路之利,有铜钱之制,周室赐我客卿之尊。”

    “我有权,有钱。”

    “天下美人,我养得起,所爱之人,我护得住。”

    “且不提此番归去之后,另有爵位食邑封赏。”

    “仅眼下我所拥有的权势和财富,已经足以满足我现在的需求。”

    “故而大妃所许之权势、财富......于我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没什么意义。”

    他顿了顿,目光在纯婤身上轻轻扫过:

    “唯大妃其人。”

    “身姿如熟桃待摘,眉眼若春水含情,心计深而不露,手段狠而不怯。”

    “你方才所许的那些,也只有你这个人,还算对我有些吸引力。”

    “可若是要你的代价,是要我抛弃她们,变成一个负心、薄幸、不义之人。”

    “是让我对祖宗不孝,是让我对宗族、对礼法不忠。”

    “是让我在天下人的眼中,成为一个不忠不信之徒。”

    李枕笑了笑:“换做你是我,你会怎么选。”

    “我若是真这么选了,且不提你会怎么看我。”

    “我直接就成了一个忘恩负义、欺祖背盟、凉薄无德之人。”

    “你是在要我死。”

    “你是在要我从此改头换面,换一个身份苟活着,从此成为一个不人不鬼的东西。”

    这个时代的正妻,是共祖、共命、共宗庙的人。

    生同室,死同穴,世代同祭。

    正妻在这个时代的地位,不是简单的‘养了个老婆’。

    而是等同于一半的身体,这就是夫妻一体的由来。

    不动正妻,你就是有一百个妾室,你也是一个痴情专一的好男人。

    一旦动了正妻,什么人品、情谊什么的,全都崩了。

    在商末周初,无故休妻,等同于后世不忠 + 不孝 + 不义,三件大罪一起犯。

    这已经不是渣男不渣男的问题了,是人品、德行、政治生命一起塌。

    在宗族制时代,仅仅只看正妻地位中的‘共祖’和‘共宗庙’这两个词。

    就知道无故动正妻,是一件多严重的事情了。

    相当于在法治时代,做法外狂徒。

    说直白一点,商末周初,正妻的地位,从某些方面来说,甚至远远超过了李枕穿越前的现代。

    最直白的等价换算是:

    现代:出轨、抛弃发妻 = 道德污点

    后世朝代:休妻 = 有点不地道

    商末周初:无故休妻 = 不忠 + 不孝 + 不义 + 不信 + 法外狂徒。

    纯婤静静听着,眸光微颤。

    李枕说的没错,她开出的条件的确很诱人,可李枕如果选择留下来,也不是什么都不需要付出。

    李枕所要付出的代价,说是要李枕的命,也不为过。

    只是在她看来,权势、财富、再加上她,应该能换李枕一条命。

    应该能够让他心甘情愿改名换姓,变成一个不人不鬼的东西。

    毕竟,在鬼方,不知有多少男人匍匐在她脚下,只求的她能多看上对方一眼。

    她也并没有将李枕看低,也正因为她将李枕看的很高,才会开出给李枕想要的一切那种条件。

    可她没想到的是,她所开出的那些条件,竟然只有她,才稍微对李枕有些吸引力。

    权势和财富,对方根本就看不上,也不想要。

    良久,纯婤轻轻一笑:“若是换做寻常男子,哪怕我开出的这些条件之中,只有我对你有些吸引力。”

    “我也有信心,你会选择留下来,相信你哪怕只是为了我这个人,也愿意连命都不要。”

    “可你......”

    “你若真是那样的男人,你也没有资格让我给你开出这样的条件。”

    “不得不说,你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有些棘手的男人。”

    “同样,你也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只是我这个人话,换不了你的命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