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三翟王

    两日后,两河口。

    日头偏西,无定河水哗啦啦流淌。

    李枕立于南岸高塬之上,手按剑柄,俯瞰着脚下的河谷。

    无定河自北而来,芦河自西汇入,交汇处水势稍缓,河滩裸露,乱石嶙峋。

    两岸高塬如巨臂环抱,南岸是一道绵延数里的高塬,背靠群山,俯临河谷

    北岸则是平缓的滩地,再往北,便是沟壑纵横的梁峁之地。

    塬下是一片狭长平地,宽不过三里,恰如天造地设的战场。

    正如向导所言,过了两河口,便是一马平川,直抵栒邑。

    “大人。”

    身后传来脚步声,桑仲登上高塬,抱拳道:“营寨已立,辎重尽数运上高塬,战车已按师帅之命,列于塬下平地。”

    李枕点了点头,问道:“斥候可派出去了。”

    桑仲道:“派出三队,每队五人,沿无定河向北搜索,最远可达五十里外。”

    “若有敌情,半日之内便可回报。”

    李枕“嗯”了一声,目光仍落在河谷之中。

    无定河的水声在耳边回响,带着北方特有的苍凉。

    这里的地形,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向北望去,河道蜿蜒如蛇,两岸沟壑纵横,梁峁起伏,一眼望不到边际。

    李枕沉默良久,缓缓开口:

    “传令下去——从今日起,无定河两岸,但有行人,一概拿下。”

    “猎户、樵夫,无论周人还是鬼方,皆送至营中盘问,不得走脱一人。”

    桑仲抱拳道:“诺!”

    他转身欲走,又被李枕叫住。

    “另——多派斥候,沿无定河向北散开。”

    “不必探得太远,只需盯住三翟王南下必经之路。”

    “他们何时动身,走得多快,有多少人,其中步、骑各多少,我都要知道。”

    “通知两司马,令他二人各领三百人,只带戈、矛、强弓,埋伏于左右沟壑中。”

    “他们不需要参战,只需等鬼方军冲乱、半渡、疲惫时杀出,击其侧翼、斩其酋长,”

    桑仲道:“明白。”

    他大步离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风中。

    ……

    四日后,清晨。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无定河谷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之中。

    李枕立于高塬之上,身披玄甲,手按剑柄。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半个时辰。

    塬下,百辆战车列成三阵,戈矛森然,甲士肃立。

    车上的御者已经握紧缰绳,戈手已经握紧长柲,弓手已经将箭壶挂在腰侧。

    所有人都在等。

    等一个消息。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北边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骑斥候穿过晨雾,疾驰而来。行至高塬之下,那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高声道:

    “禀师帅——三翟王兵马距两河口不足五十里!”

    李枕目光一凝:“多少人?”

    斥候道:“漫山遍野,望不到头,据粗略估算,骑兵不下一千五,步卒倍之,总计约四千余人。”

    李枕点了点头,挥了挥手。

    斥候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高塬上下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呜咽。

    约莫半个时辰后,第二骑斥候飞驰而来。

    “禀师帅!敌先锋已至三十里外,步骑千余人,马鬃染赭,旗号杂乱,似为南翟幺廉部!”

    未及片刻,又一骑至:

    “报!西翟兀烈主力随后,步骑混杂,约两千余,正沿芦河东岸南下!”

    再一骑至:“北翟阴牟部殿后,步骑八百人左右,行军谨慎,似有观望之意!”

    李枕神色不动,只轻轻颔首。

    不多时,北方天际线骤然翻涌。

    先是烟尘腾起,如黄云压地。

    继而马蹄声隐隐,如闷雷滚过大地。

    再近,便见黑潮漫过梁峁——

    桑仲站在李枕身旁,握紧拳头,低声道:“来了。”

    李枕没有说话,只是望向北方。

    塬下,百辆战车列成三阵,戈矛森然,甲士肃立。

    车上的御者已经握紧缰绳,戈手已经握紧长柲,弓手已经将箭壶挂在腰侧。

    四千五百鬼方联军,终于现身。

    他们不似周军那般整肃列阵,却自有其野性之威。

    西翟兀烈部居中,八百骑士皆披熊皮、狼裘,持皆青铜短刀、桦木长弓,马鬃染赭,面涂赤土,如血神降世。

    步卒持骨矛、木盾,踏地而行,吼声低沉如兽。

    南翟幺廉部在左,三百轻骑赤膊露臂,发辫缠铁环,挂颅骨饰,奔突如风,呼哨不断,如群狼啸月。

    北翟阴牟部在右,五百骑皆裹貂裘,弓矢精良,队形松散却暗含机变,显是惯于袭扰劫掠之师。

    三部虽合兵一处,却泾渭分明,旌旗各异。

    西翟黑底白羱,南翟赤底骷髅,北翟青底蛇纹。

    他们驰至两河口北岸,见周军已据高塬,战车列阵如铜墙,顿时勒马止步。

    马嘶人沸,烟尘蔽日。

    兀烈策马出阵,仰望高塬,须髯怒张。

    他看见了无定河南岸,百辆战车静默以待,横列如铁壁,甲士森然如林。

    高塬之上,一人静立,正是李枕。

    风卷起李枕的披风,也卷起鬼方联军的战旗。

    两军对峙,河谷死寂。

    唯有无定河水,冷冷流淌。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洒落河谷。

    四千鬼方大军,尽现眼前。

    李枕立于高塬之上,俯瞰着这一幕,目光沉静如水。

    无定河北岸,一张张涂着赭土的面孔,发辫间的铜环,短矛、骨弓、石斧。

    李枕的眼睛微微眯起。

    终于来了。

    兀烈目光越过无定河,落在南岸高塬之上那道静立的身影上。

    他看了良久,忽然侧头对身旁一人吩咐道:“你去。”

    那人名唤且末,是兀烈帐下掌宾客之事者,通晓周语,曾随商贾往返镐京数次,对周人的礼仪习俗颇知一二。

    且末抱拳应诺,拨马而出。

    他策马缓缓穿过北岸滩地,马蹄踏入浅水,溅起阵阵水花。

    无定河水不深,最深处不过马腹,却冰凉刺骨。

    且末勒马涉水而过,登上南岸,行至距周军战车阵列百步之外,勒马停住。

    他翻身下马,步行向前,行至阵列之前,仰头望向高塬之上的李枕,高声开口。

    他的周语虽有些生硬,却字字清晰:

    “上面的周将听者——我乃西翟王帐下且末,奉三位翟王之命,传话于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