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有时候,顺,就是顺

    阴牟点了点头:“西翟王说的没错,无论有没有纯婤,这一战我们都必须要打。”

    “唯一的区别就在于,换做前任鬼侯,我们可以等周军在径水长峡之中,与石梁城的部落联军多消耗一些时日,我们坐收渔利。”

    “而换成纯婤,我们则需要考虑那些部落联军,会不会因为纯婤失了人心,未战先溃。”

    “此妇人......自三年前弑夫夺权,便已失去了鬼方各部的人心。”

    “各部之中、石梁城宗室之人,想要推翻她的人数不胜数,难保不会有人暗中倒向周人。”

    “我们不能赌。”

    “哪怕她只有一线可能真的降周……我们也不能冒这个险。”

    “这一战不可避免,我们也别无选择。”

    幺廉见两人都这么说了,心中虽还有些不甘,却也没再说什么,脸上的怒色渐渐褪去。

    兀烈摇摇头:“现在我们需要考虑的,就是周军会不会进入径水长峡。”

    “若是进去了,那没什么好说的,我们南下直取栒邑。”

    “可若是周军没有进入泾水长峡,反倒是把兵调来了无定河——”

    “那我们的麻烦可就大了。”

    阴牟沉吟片刻,点头道:“西翟王说的没错,眼下我们要做的是,南下的同时,多派斥候,探明周军动向。”

    “只有确定周军真的进了径水长峡,我等才能渡河南下。”

    兀烈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片刻后,一个斥候掀帐而入,单膝跪地:

    “禀三位翟王——周军有动静了!”

    兀烈眉头一挑:“说!”

    斥候道:“周军主力已经进入泾水长峡,从旌旗上来看应该是一整师的兵力都进去了。”

    “除此之外,大军所过之处,白日扬尘,夜燃火堆,我们的人也都检查过了。”

    “从做饭后遗留下来的火堆痕迹来看,周军已经进入了泾水长峡。”

    “周人似……似乎真有直取石梁的意思。”

    帐中三人对视一眼。

    阴牟冷笑一声:“好......进去好啊......”

    幺廉握紧拳头,咬牙道:“那就按你们的意思办——咱们从无定河南下,直取栒邑。”

    兀烈却抬起手,止住了他。

    他看向斥候,沉声问:“你们确定看清楚了?进入径水长峡的周军,有多少人?”

    斥候赶忙道:“看清楚了,周军旌旗极多,尘土飞扬,从周军遗留下来的各种迹象,都表明进入泾水长峡的周军,至少也在两千以上。”

    兀烈沉默片刻,挥了挥手:“下去吧。”

    斥候躬身退去。

    帐中一时沉寂。

    阴牟看向兀烈:“怎么?你还有顾虑?”

    兀烈摇了摇头,目光深邃:

    “不是顾虑,总感觉,这一切似乎……太顺了。”

    兀烈望向地图上的泾水长峡,眉头紧锁:

    “周军那个主帅,一个月连破九部,打的都是快攻速胜。”

    “这样的人,会这么轻易的就率军进入了径水长峡?”

    阴牟看了兀烈一眼,若有所思。

    幺廉开口道:“太顺难道不好吗,这不正说明周人口中的那什么天命,在我们,而不在周吗?”

    兀烈盯着地图看了良久,眉头紧锁,却没有再说话。

    他心中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可又想不出究竟哪里不对。

    周军进了径水长峡,这是斥候亲眼所见。

    旌旗、尘土、火堆、炊灶,种种迹象都对得上。

    两千多人进去,做不得假。

    可那周军主帅......真的会是一个会把自己手底下的兵,带入死地的草包吗?

    一个月破九部,打的都是快攻速胜。

    这样的人,会乖乖钻进三折峡那种死地?

    兀烈摇了摇头,想不出答案。

    可他更清楚另一件事——

    不能再拖了。

    石梁城那边,纯婤那妇人本就不得人心。

    若真有内部之人暗中勾结周人,趁周军遇上石梁城部落联军的时候举事......联军一触即溃,也不是没有可能。

    到那时,他们还南下做什么?去给周人送人头吗?

    兀烈心一横,抬起手,沉声道:

    “传令——各部集结,明日一早,拔营南下。”

    阴牟闻言,抬眼看了看兀烈,嘴唇微微动了动,却终究没有开口。

    他明白兀烈在想什么。

    周军进峡,这消息来得太顺,顺得让人心里发虚。

    可又能如何?

    难道因为心里发虚,就按兵不动,眼睁睁看着石梁城出事?

    赌不起。

    只能走。

    幺廉却咧嘴一笑:“早就该如此了。”

    “斥候亲眼所见,周军已经进了峡,这还能有假?”

    “兵贵神速,谋贵果断。”

    “若一味踟蹰,瞻前顾后,如妇人临井照影,空耗日月,纵有天赐之机,亦成泡影。”

    兀烈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他只是摆了摆手:“下去准备吧。明日一早,全军南下。”

    幺廉拱了拱手,大步出帐。

    阴牟也起身,走到帐门口,忽然停下,回头看向兀烈:

    “西翟王,你方才说——太顺了。”

    兀烈抬眼看他。

    阴牟沉默片刻,轻声道:“我也觉得太顺了,可有时候,顺,就是顺。”

    “咱们总不能因为觉得太顺,就什么都不做。”

    兀烈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阴牟掀帐而出,脚步声渐渐远去。

    帐中只剩下兀烈一人。

    他站在地图前,盯着那条蜿蜒的径水长峡,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

    “但愿......是我想多了。”

    ......

    夜色如墨,无定河方向的天际隐隐透出一线微光。

    李枕立于戎车之上,手扶车栏,望着前方蜿蜒的河谷。

    身后,两千周军默然前行,战车辚辚,步卒列队,火把星星点点,如一条火龙在夜色中蜿蜒北去。

    火把三三两两,不足以照亮整支队伍,却足以让士卒看清脚下道路。

    战车轮毂碾过碎石,发出沉闷的辚辚之声,在夜风中低回。

    偶尔有战马打个响鼻,便有御者轻轻勒了勒缰绳。

    桑仲站在一旁,开口问道:“大人,已过了盘河谷地,再往前三十里,便是两河口。”

    李枕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三十里。

    天明之前,必须赶到。

    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两千将士正沿着河谷默默前行。

    战车一辆接一辆,步卒一队接一队,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左顾右盼。

    只有火把的光影在夜风中摇曳,映出一张张沉静的面孔。

    这支军队,已经连续行军两日一夜了。

    白日里,他们沿泾水北岸而行,走的都是偏僻小路,避开村邑,不露行踪。

    入夜后,便点燃火把,继续赶路。

    绕开大路,避开村邑,专走山间小道、河谷浅滩。

    为的,就是不让任何人发现——周军主力,根本不在径水长峡。

    桑仲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兴奋:

    “大人,您说鬼方的那三个什么翟王,现在是不是已经在南下的路上了?”

    李枕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北方,目光沉静如水。

    走没走,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若那三人不是蠢货,此刻必然已在集结兵马。

    石梁城那边,有纯婤那个女人在。

    她放出那样的话,那三个翟王不敢赌。

    哪怕只有一线可能,他们也不敢赌那个女人会不会真的降周。

    所以,他们只能南下。

    南下,然后——

    在两河口,撞上周军的战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