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4章 生员不在学,师儒不讲论
“问题大了去了。”朱瑞璋冷笑一声,
“虽然咱们设了专门管教育的官员和部门,但不少地方教育都是府州县的行政官员兼管。
你也知道,地方官考绩,主要看的是钱粮收了多少,案子破了多少,盗匪抓了多少。
教育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短时间出不了政绩,谁会上心?”
“大多数地方官,都是把办学当成应付差事的事。
朝廷拨下去的办学银子,层层克扣,到县里就没剩多少了。
盖学堂的钱不够,请先生的钱不够,买笔墨纸砚的钱也不够。
很多地方的社学,就是找个地方,找个老秀才凑数,一天到晚也上不了几节课。”
朱标听得眉头越皱越紧:“竟有此事?我之前也收到过几份奏折,说地方办学有困难,可没说这么严重啊。”
“奏折上的话,能信三成就不错了。”
朱瑞璋摇了摇头,
“谁会把自己治下的糟心事往上报?都捡好听的说,什么‘教化大兴’‘生员云集’,
实际上呢?很多地方都是‘生员不在学,师儒不讲论’,
学堂就是个空架子,平时连个人影都没有,遇上上级检查,就临时找些孩子凑数。”
他说着,想起手下人报上来的那些情况,语气更沉:“还有更离谱的。
有些地方的管教育的官员,本身就是靠捐钱上来的,大字不识几个,天天就知道捞钱。
克扣学生的口粮,把学堂当成自己家的产业。真正想读书的寒门子弟,反而没地方可去。”
朱标沉默了。
他知道地方政务难免有疏漏,可没想到教育这块烂成这样。
他身为太子,平日里也关注教化,可大多是看下面递上来的报表,听六部的汇报,哪里知道底下居然是这副样子。
“那……那王叔打算怎么办?”
朱标抬头看向朱瑞璋,“是要整顿地方官学吗?跟吏部和教育部打招呼,让他们严查?”
“严查是要严查,但光靠严查没用。”
朱瑞璋叹了口气,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你查得严,他们就装得像一点,等风头过了,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根子不在官员懒不懒,在这套体制本身就有问题。”
“体制问题?”朱标有些不解。
“对。”
朱瑞璋点点头,
“你想啊,地方官的核心差事是钱粮、刑名、军政,教育本来就是捎带手的事。
人家凭啥放着能升官的正事不干,去干没好处的教育?
换你是知县,你也先盯着税粮收没收到位,盗匪抓没抓干净,对吧?”
朱标想了想,点头承认:“确实是这个理,官员考绩教育占比不高,自然没人上心。”
“这只是其一。”
朱瑞璋伸出第二根手指,“其二,就是南北差距太大了。
江南地区富庶,文教底子厚,就算官府不管,民间也有私塾、书院,读书人多,先生也好请。
所以江南的官学运转得还像模像样,虽说也有弊病,但好歹真能教出学生来。”
“可北方呢?还有边远地区呢?元末战乱打得最凶的就是北方,人口凋敝,经济残破,
地方拿不出钱,朝廷拨的那点银子,到了地方还不够修学堂的。”
“这么一来,南北的教育差距就越拉越大。
南方读书人多,考中科举的也多,朝堂上南方籍的官员越来越多;
北方读书人少,科举中第的少,当官的就更少。
长此以往,朝堂上全是南方人,北方的声音传不上来,南北失衡,可不是什么好事。”
朱标听得连连点头,脸上满是赞同:
“王叔说得是,这几年科举,确实是南方上榜的学子更优,北方略逊一筹。
虽说这些年分南北榜,能平衡一下,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分南北榜的确只是权宜之计,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朱瑞璋摆了摆手,
“北方本来就文教薄弱,就算降格录取,选出来的人才,整体还是不如南方。
而且选来选去,还是读四书五经的,还是那套老路子。”
说到这儿,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朱标,目光认真:
“标儿,你现在明白我为什么要开新学了吧?”
朱标愣了一下,皱着眉头思索了片刻,才试探着说:
“王叔的意思是……新学不考四书五经,学的是算学、格物这些,北方文教差,但不代表别的方面差?”
“对!就是这个意思!”
朱瑞璋一拍手,脸上露出几分赞许,
“读书不行,不代表人笨,也不代表没本事。
北方的孩子,从小吃苦,身子壮,动手能力强,学格物、学水利、学军械、学骑马射箭,未必比南方孩子差。”
“以前只有科举一条路,他们读不起书,考不上科举,就永远没出头之日,有本事也没用。
现在有了新学,就给他们开了另一条路。
不用背那些晦涩难懂的经书,只要肯学手艺、学本事,学出来一样能当官,一样能报效朝廷。”
“而且不止北方,咱们大明现在多大?
倭国平了,安南、占城也纳入版图了,并且帝国还在不断扩张,以后地盘还会越来越大。
那么多地方,那么多百姓,不是所有人都适合读圣贤书的。
有的人天生对数字敏感,适合学算学管钱粮;有的人动手能力强,适合造军械、修水利;
有的人胆子大、会水性,适合出海、当海军。”
“以前咱们只看科举,等于把这些人才全埋没了。
朝廷缺的不是会背书的官,缺的是能干事的官。
新学就是要把这些能干事的人选出来,送到各个位置上去,比选一堆只会空谈的腐儒强多了。”
朱标站在原地,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好半天,这里面的门道太深了。
这不只是办学,这是在改整个朝廷的选官体系,是在给天下人另开一条上升通道,更是在平衡南北、平衡不同人才的出路。
想通了这些,朱标心里的顾虑少了几分,多了几分认同。
他叹了口气,看着朱瑞璋道:“王叔,您想得比我深远多了。
我之前只想着阻力大,怕朝野反对,却没往深处想。
这么看来,新学若是真能办成,确实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你能想明白就好。”
朱瑞璋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往前散步,“我今天特意找你说这事,就是想提前跟你通个气。
你是太子,未来的皇帝,又从小受儒学熏陶,身边围着一堆文官大儒。
我怕到时候那些读书人在我和你父皇那儿讨不到好,就转头去游说你,想从你这儿打开缺口。”
他转头看了朱标一眼,语气半开玩笑半认真:
“我怕你心太软,扛不住他们的软磨硬泡,到时候跟着一块儿反对,那我可就难办了。
所以提前来给你吃颗强心丸,让你心里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