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8章 进城
光门在无妄城上空炸开时,碎光溅在城墙的青石砖上,竟像水滴落进热油里,滋滋冒起白烟。
这城太怪了。
城墙是暗黑色的,砖缝里嵌着发亮的银丝,仔细看才发现是细如发丝的锁链,缠得密密麻麻,连风都透不进去。城门上挂着块锈迹斑斑的匾额,“无妄城”三个字被血色浸透,看着像刚从血池里捞出来。
“这地方……比断魂崖还压抑。”苏明远缩着脖子往念土身后靠,“你闻着没?空气里有股铁锈味,还有点像……血腥味。”
心月的手按在胸口的心石上,红光比在悬空界时亮了不少,却带着明显的波动:“锁链上有‘镇魂咒’,这城以前应该是座监狱,专门关押有怨念的魂灵。”
念土的目光落在城门口的两个石狮子上。
狮子的眼睛是用黑色水晶嵌的,正幽幽地盯着他们,瞳孔里映出的影子,竟不是他们三个,而是三个浑身是血的模糊人影。
他伸手按在城门上,指尖刚碰到那些锁链,锁链突然活了过来,像蛇一样缠上他的手腕,冰凉的触感里带着刺骨的恶意。
“小心!”心月的红光打过来,锁链被烫得缩回砖缝,却在念土手腕上留下几道黑色的印子,和他胸口的紫色印记隐隐呼应。
“这锁链认主?”苏明远惊道,“它好像认识你的印记!”
念土没说话,只是盯着手腕上的黑印。
那印记里传来微弱的震动,像是在和什么东西共鸣,方向……是城内的西北方。
老龙王说的地牢,应该就在那边。
“进城。”念土推开城门,门轴转动的声音像鬼哭,听得人头皮发麻。
城里比外面更诡异。
街道上空无一人,两旁的房子门窗紧闭,门缝里却透出昏黄的光,隐约能听到里面有说话声,凑近了听,又什么都没有,只剩下自己的心跳。
石板路上铺着层薄薄的黑灰,踩上去像踩在骨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地方到底住没住人?”苏明远捡起块石子,往旁边的屋子扔去。
石子砸在门板上,发出“咚”的一声,紧接着,屋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内跑到窗边,又从窗边跑到门内,来来回回,就是不露面。
“别碰。”念土拉住他,“这些房子里的,可能不是人。”
他指着窗纸上的影子。
刚才那脚步声明明是一个人的,可窗纸上的影子,却有好几个,叠在一起,像一团揉皱的纸。
心月突然指向街道尽头的高塔:“你看那塔尖,是不是有东西在闪?”
高塔是整个无妄城最高的建筑,塔身缠着和城门一样的锁链,塔尖上悬着个黑色的铃铛,铃铛口朝下,里面似乎裹着什么,正随着风轻轻晃动,偶尔闪过一丝金光。
“像不像……源界核心碎片的光芒?”心月的声音有些发颤。
念土的胸口突然发烫,金色轮廓在印记里轻轻动了动,像是在确认。
他抬头看向塔顶,那金光的频率,确实和自己体内的碎片共鸣过。
“第五块碎片,可能在塔里。”念土握紧长剑,“但地牢在西北方,我们得先去救老龙王。”
往西北方走的路上,周围的房子越来越破,黑灰也越来越厚,没过了脚踝。
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来越浓,仔细看,黑灰里其实混着暗红色的颗粒,像干涸的血。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时,旁边的屋子突然“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里面伸出只惨白的手,抓向苏明远的脚踝。
“我靠!”苏明远吓得蹦起来,抬脚就往那手上踹,“什么玩意儿!”
手被踹得缩了回去,屋里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紧接着,所有屋子的门都开了,无数只惨白的手伸出来,抓向他们的脚脖子。
“跑!”念土挥剑斩断几只手,拉起心月就往前冲。
那些手被斩断后,落在地上,竟像活蛇一样扭动,很快又长回手腕上。
跑出老远,身后的手才没再追来。
三人靠在墙上喘气,苏明远低头看自己的鞋,鞋底沾着的黑灰已经变成了暗红色,还在慢慢往下滴。
“这城里的到底是啥?”苏明远的声音都在抖,“鬼吗?”
“是‘地缚灵’。”心月的脸色发白,“被镇魂咒锁在这城里的魂灵,离不开自己的房子,只能在门口抓人当替身。”
她突然指向念土的手腕:“你的黑印……好像变深了。”
念土低头看,刚才被锁链缠过的地方,黑印确实变深了,像墨汁渗进了皮肤,正顺着血管,慢慢往心口爬。
“是镇魂咒的影响。”念土皱眉,“这咒能压制魂灵,也能侵蚀活人的意识,我的印记和它相冲,才会这样。”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源力运转又开始滞涩,金色轮廓的光芒也黯淡了些,反而是眉心的紫色印记,越来越亮。
“得快点找到地牢。”念土加快脚步,“再拖下去,不用蚀源始祖动手,我自己就得被这咒侵蚀疯了。”
西北方的尽头,是座低矮的建筑,看着像座废弃的牢狱,门口守着两个穿着黑色铠甲的人,铠甲上的纹路,和审判者以前穿的一模一样。
“是蚀源族的守卫。”心月压低声音,“他们身上有蚀源雾的气息,但比普通蚀源族淡很多,更像……被控制的源师。”
念土观察了一会儿,那两个守卫站在那一动不动,眼睛是浑浊的白色,像两个木偶。
“应该是被蚀源始祖用怨力控制了。”念土握紧长剑,“我去引开他们,你们趁机进去。”
“不行。”心月拉住他,“你的印记已经被镇魂咒影响了,再接触怨力,可能会失控。”
她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瓷瓶,里面装着半瓶透明的液体:“这是‘净魂露’,我用龙族精血炼的,能暂时压制怨力,你涂上。”
念土接过瓷瓶,刚打开,里面的液体就冒着白烟,散发出龙涎香的味道,和老龙王意识体的气息很像。
他往手腕的黑印上倒了点,液体接触到皮肤,发出“滋滋”的响声,黑印果然淡了些。
“走。”念土将瓷瓶塞回给她,率先冲了出去。
两个守卫立刻有了反应,举起手里的长刀,刀身裹着黑色的怨力,劈向念土。
念土的长剑带着白光,轻易就斩断了怨力,刀刃碰撞的瞬间,守卫的铠甲上突然亮起紫色的纹路,和乌骨身上的很像。
“果然是蚀源族改造的。”念土的剑峰一转,避开长刀,用剑柄狠狠砸在守卫的后颈。
守卫的身体晃了晃,动作慢了半拍,眼睛里的浑浊淡了些,似乎有了一丝清明。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铃铛声,是高塔上的那个黑色铃铛!
铃铛响过之后,守卫眼睛里的清明瞬间消失,变得比之前更疯狂,长刀挥得更快,刀身上的怨力也更浓。
“是铃铛在控制他们!”心月喊道,“必须先毁掉铃铛!”
念土心里一沉。
现在分兵,风险太大,可不毁铃铛,这两个守卫根本打不倒。
“你们去地牢!”念土喊道,“我去塔顶!找到老龙王后,去塔顶汇合!”
“那你小心!”心月拉着还在发愣的苏明远,往牢狱里冲去。
念土挥剑逼退两个守卫,转身往高塔跑。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守卫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不少,刀风追着他的后颈,带着刺骨的寒意。
跑到高塔底下,念土才发现,塔身的锁链上,挂着无数具白骨,骷髅头的眼眶里,还嵌着黑色的水晶,和城门口石狮子的眼睛一样,幽幽地盯着他。
他顺着锁链往上爬,锁链勒得手心生疼,上面的镇魂咒不断侵蚀着他的意识,让他头晕目眩。
好几次差点脱手掉下去,全靠胸口金色轮廓的微光撑着。
爬到一半时,塔顶的铃铛突然又响了,这次的声音更尖,像针一样扎进脑海。
念土的眼前突然闪过无数画面——
无数魂灵被锁链捆在塔上,哀嚎着被怨力吞噬;蚀源始祖站在塔顶,手里拿着个金色的碎片,正往铃铛里塞;老龙王被绑在旁边,龙角断裂,浑身是血,却还在嘶吼着什么……
画面闪过的太快,念土只抓住最后一个镜头:老龙王的龙爪上,戴着个金色的戒指,戒指上的花纹,和自己的白光印记一模一样。
那是……源主的信物?
“砰!”念土的后背突然被什么东西砸中,疼得他差点松手。
回头一看,是其中一个守卫,竟然也顺着锁链爬了上来,手里的长刀正对着他的后脑勺。
念土侧身避开,长剑反手刺向守卫的铠甲缝隙。
剑尖刺进去的瞬间,守卫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开始冒黑烟,铠甲上的紫色纹路疯狂闪烁,像要炸开。
“不好!”念土赶紧松手,借着下落的力,往旁边的锁链跳去。
刚抓住另一根锁链,身后就传来“轰隆”一声,守卫的身体炸了,黑色的怨力像烟花一样散开,溅在塔身上,锁链瞬间被腐蚀出好几个洞。
另一个守卫还在往上爬,眼睛里的疯狂更甚,显然是想同归于尽。
念土不再恋战,手脚并用地往上爬,终于在守卫追上之前,爬到了塔顶。
塔顶比下面看着小,中间立着根黑色的柱子,柱子上缠着最粗的锁链,锁链的尽头,就是那个黑色的铃铛。
铃铛里果然裹着东西——第五块源界核心碎片!
碎片的金光被铃铛口的怨力压住,只能偶尔闪一下。
念土刚想伸手去摘铃铛,脚下的石板突然裂开,无数只手从裂缝里伸出来,抓住他的脚踝,把他往裂缝里拽。
是地缚灵!
它们竟然能离开房子,追到塔顶来!
念土挥剑斩断几只手,可裂缝里的手越来越多,像潮水一样涌出来,很快就缠住了他的双腿,甚至顺着腿往上爬,抓向他的胸口。
胸口的紫色印记突然爆发出强光,那些手一碰到光,就像被烧着了一样,发出滋滋的响声,缩了回去。
但这只是暂时的,更多的手涌了上来,这次它们绕开紫色印记,抓向他的胳膊和脖子。
念土的呼吸越来越困难,视线也开始模糊,镇魂咒和怨力一起侵蚀着他的意识,让他产生一种想跳进裂缝里,和这些魂灵一起沉沦的冲动。
“守住心神!”老龙王的声音突然在他脑海里响起,带着龙威,“想想你要守护的人!”
苏明远的傻笑,心月的担忧,甚至审判者最后那丝犹豫……
这些画面像光一样,驱散了脑海里的沉沦感。
念土体内的源力猛地爆发,金色轮廓从印记里冲出来,悬浮在他身后,金色的眼眸亮起,照得整个塔顶如同白昼。
那些手一碰到金光,瞬间化为飞灰,裂缝也慢慢合拢,恢复成石板路。
“就是现在!”金色轮廓的声音和念土的重合在一起,两人同时伸手,抓住了黑色的铃铛。
铃铛被抓住的瞬间,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里面的怨力疯狂冲撞,想挣脱。
念土能感觉到,这怨力里藏着无数魂灵的痛苦,比断魂崖的怨力核心更纯粹,更疯狂。
“这些是……被献祭的十万生魂的残魂!”念土的心头一跳,“蚀源始祖把他们的残魂封在铃铛里,用来控制整个无妄城!”
金色轮廓的光芒注入铃铛,金光与怨力碰撞,发出巨大的响声,塔身都在摇晃。
铃铛上的黑色慢慢褪去,露出里面的金色碎片,碎片感受到念土的气息,开始剧烈跳动,想挣脱铃铛的束缚。
“还差一点!”念土咬紧牙关,体内的源力疯狂涌向铃铛。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龙吟,震得整个无妄城都在抖。
是老龙王的声音!
“他在牢里出事了!”念土心里一紧,分神的瞬间,铃铛里的怨力突然爆发,像条黑色的蛇,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爬,瞬间缠上金色轮廓的脖子!
金色轮廓的光芒瞬间黯淡,痛苦地挣扎起来,眉心的紫色印记变得通红,像是在燃烧。
念土的意识也跟着剧痛,眼前一黑,差点松开手。
“念土!”心月的声音突然从塔下传来,她和苏明远正往塔顶跑,苏明远的背上还背着个人,浑身是血,看不清脸,但那断裂的龙角,分明是老龙王!
“快!他快撑不住了!”心月喊道,手里的心石红光暴涨,射向铃铛里的怨力。
红光与金光汇合,怨力的冲势明显减弱,黑色的蛇开始慢慢消退。
苏明远背着老龙王,好不容易爬到塔顶,把人往地上一放,就瘫在旁边喘气:“这老龙……真沉……”
老龙王还有一口气,艰难地睁开眼,看向念土手里的铃铛,又看向他胸口的紫色印记,突然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扯下自己龙爪上的金色戒指,扔了过去:“戴上……戒指……能镇住……印记……”
戒指飞到念土面前,他一把抓住,戴在手上。
戒指刚戴上,就发出耀眼的金光,金光顺着手指蔓延,很快覆盖了整个胸口,紫色印记的光芒瞬间被压制,变得黯淡下去。
金色轮廓脖子上的黑色蛇也随之消散,它重新挺直身体,光芒比之前更盛,与念土一起,将铃铛彻底掰开!
第五块碎片飞了出来,化作一道金光,钻进念土的胸口。
碎片融入的瞬间,念土体内的源力暴涨到前所未有的程度,金色轮廓与他合二为一,他的眼睛变成了纯粹的金色,身后展开一对金色的翅膀,上面流淌着源界核心的纹路。
整个无妄城的镇魂咒瞬间失效,锁链上的银丝寸寸断裂,城里的地缚灵发出解脱的叹息,化作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高塔下的另一个守卫,身体也开始冒白烟,很快就化作一堆白骨,被风吹散。
念土落在塔顶,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老龙王,伸手想给他输送源力,却被老龙王拦住。
“别费力气了……”老龙王的声音很轻,龙角上的血还在流,“我被蚀源始祖下了‘蚀龙咒’,活不成了……”
他抓住念土的手,戒指的金光映在他的瞳孔里:“这戒指……是你父亲留给你的……他是上上任源主,当年为了阻止上任源主献祭,被打成叛徒,囚禁在无妄城……”
念土的大脑一片空白。
父亲?
上上任源主?
被囚禁在无妄城?
“那我母亲呢?”念土的声音发颤。
老龙王的眼神变得柔和:“你母亲是龙族的公主,当年偷偷放了你父亲,两人一起逃到人间,生下了你……可惜,你父亲最后还是被上任源主找到,带回无妄城,抽走了生魂,炼成了‘魂引’,就是塔顶这铃铛的芯……”
铃铛的芯,是父亲的生魂?
念土想起刚才铃铛里那纯粹的怨力,想起那些痛苦的魂灵……
原来,他亲手打碎的,是自己父亲的生魂凝聚的怨力?
“不……”念土的身体开始发抖,金色的翅膀也黯淡了下去。
“别难过……”老龙王的手越来越凉,“你父亲的生魂虽然被炼,但他的意志还在……刚才帮你守住心神的,就是他……”
他看向心月和苏明远,眼神里带着恳求:“照顾好他……源界的未来……在他身上……”
说完这句话,老龙王的手垂了下去,眼睛永远地闭上了,身体化作点点金光,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一根断裂的龙角,落在地上。
念土捡起龙角,上面还残留着老龙王的温度,他的手不停地发抖,心里像被撕开了个大口子,疼得说不出话。
父亲是上上任源主,被炼成魂引。
母亲是龙族公主,下落不明。
自己的存在,从一开始就是场阴谋?
“念土……”心月想安慰他,却不知道说什么。
苏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没事……以后我就是你哥,我罩着你。”
念土没说话,只是紧紧攥着那根龙角,指节泛白。
胸口的金色轮廓轻轻动了动,像是在安慰他,眉心的紫色印记虽然被戒指压制,却依旧清晰,像个嘲讽的眼睛。
就在这时,整个无妄城突然剧烈摇晃起来,地面裂开巨大的缝隙,黑色的雾气从缝隙里涌出来,里面传来蚀源始祖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