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7章 是怒
念土握着归始玉的手在抖。
不是怕。
是怒。
他想起守星村那些沉睡的村民。
想起爷爷被“戾”气缠绕的魂影。
想起二柱子最后那一眼的愧疚。
这些,都是眼前这个人造出来的“容器”害的。
“所以你就看着它作乱?”念土的声音冷得像冰。
“看着它把守界人变成行尸走肉?看着深海遗民的魂被它啃食?”
那人脸上的笑淡了些。
他抬起白根藤杖,杖头的红光扫过那些飘在水里的混血种,声音轻飘飘的:“总要有人牺牲。”
“怨气不除,守星村和深海遗民迟早要完蛋。”
“用一部分人,换两族的安稳,划算。”
“划算?”赵雪突然喊出声。
她的胳膊还在流血,脸色却因为愤怒涨得通红:“二柱子是我发小!他爹娘还在村口等着他回家!你说划算?”
“苏明远的爷爷,当年为了护着守星村,被‘戾’气啃掉了半条腿!你说划算?”
那人没看赵雪。
他的目光落在念土身上,像在打量一件东西:“你是混血种,懂什么。”
“守界人和深海遗民的仇,刻在骨子里。”
“没有‘戾’主逼着,他们能放下刀?”
“我不过是……借了点力。”
“借刀杀人,你倒是说得轻巧。”苏明远举着刀,一步步往前挪。
他的腿还在发软,可眼神里的火比刀光还亮:“守界人笔记里写的‘归妄’,是为了两族和解才劈成两半的英雄。”
“你根本不是他!你是个疯子!”
“疯子?”那人突然笑了。
笑得肩膀都在抖,白根藤杖在水里敲出“笃笃”的响,像在敲丧钟。
“你们懂什么。”他猛地收住笑,眼神里的疯狂藏不住了,“我守了这归墟百年!看着爹被深海遗民的矛刺穿喉咙,看着娘被守界人的箭射穿心口!”
“和解?”
“只有把怨气连根拔起,才能真正和解!”
他突然举起白根藤杖,往念土这边一指。
杖头的红光像条蛇,“嗖”地窜过来,缠在归始玉的光壳上。
光壳上的裂缝“咔嚓”一声变大了,黑色的“戾”气顺着裂缝往里灌,念土胳膊上的红痘瞬间肿成了包,疼得他冷汗直冒。
“把归始玉给我。”那人的声音冷下来。
“‘戾’主的魂核在里面,我能让它重新变成容器。”
“到时候,我会烧干净所有怨气,包括……你们这些碍事的。”
“做梦!”念土把归始玉往身后藏。
玉里的黑色影子像是听到了这话,突然疯狂地撞向裂缝,想从里面钻出来。
太爷爷和爷爷的魂影在后面拼命拉,却被它带着往裂缝口挪,魂体越来越淡,像要被扯碎。
“太爷爷!”念土急得想把玉砸开。
“别碰!”那人突然喊。
“归始玉一碎,‘戾’主的魂核就会炸开,到时候整个归墟的‘戾’气都会失控,谁也活不了!”
念土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玉里的太爷爷魂影,看着他抓着黑色影子的手一点点变透明,心里像被刀割。
就在这时,赵雪怀里的幼崽突然动了。
它挣扎着从赵雪怀里跳出来,小爪子指着那人手里的白根藤杖,绿眼睛里冒着火,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
念土顺着它的目光看去。
那根白根藤杖的杖身,靠近杖头的地方,缠着一圈红色的线。
不是“戾”主的红线,是赵雪那种红绳,只是颜色更深,上面还沾着点金色的粉末——像归始玉的光磨成的粉。
“这红绳……”念土突然想起什么。
太爷爷生前总在腰间系一根红绳,说是深海遗民的首领送的,能安神。
后来太爷爷失踪,红绳也不见了。
那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猛地把藤杖往身后藏:“小孩子家,看什么看。”
就是这一下。
念土确定了。
这人不是太爷爷。
至少,不是完整的太爷爷。
他的太爷爷,会把红绳当宝贝,绝不会藏着掖着。
更不会用白根藤缠着红绳,像在封印什么。
“你的魂,不全吧。”念土突然开口。
他的声音很稳,目光死死盯着那人的眼睛:“你劈成两半后,一半成了守界人,一半成了深海遗民王。”
“后来为了造‘戾’主,你又抽走了一半魂当引子。”
“现在的你,剩下的魂……还够支撑这具身体吗?”
那人的脸色猛地变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脚踩在水里,溅起的水花里,竟飘着几缕黑色的雾气——那是魂体不稳的征兆。
“你在胡说什么!”他的声音发紧,白根藤杖握得更紧了,杖头的红光忽明忽暗。
念土没理他。
他看向归始玉里的太爷爷魂影,突然明白了那句“对不起”是什么意思。
太爷爷不是在向他道歉。
是在向另一个自己道歉。
道歉没能阻止他走火入魔。
“幼崽。”念土突然喊。
幼崽立刻明白了,小身子一蹿,就往那人手里的藤杖扑去。
它的目标很明确——缠在藤杖上的红绳。
“滚开!”那人挥起藤杖就往幼崽砸去。
藤杖带起的风里裹着“戾”气,幼崽却没躲,小爪子在半空划出一道绿光,“嗤”地一声,竟把“戾”气劈成了两半。
“砰”的一声。
幼崽落在藤杖上,小爪子死死抓住那圈红绳,张嘴就咬。
红绳被它咬得“咯吱”响,上面的金色粉末簌簌往下掉,落在水里,竟像种子一样,长出了细小的白根藤嫩芽。
“我的红绳!”那人急了。
他想把幼崽甩下去,可幼崽咬得比狗还紧,绿眼睛瞪着他,像是在看仇人。
就是这分心的功夫。
苏明远动了。
他举着刀,拼尽最后力气往前冲,刀尖直指那人的腰——那里的衣服鼓囊囊的,像是藏着什么东西。
“找死!”那人腾出一只手,往苏明远的胸口拍去。
手心泛着黑气,显然是想下死手。
念土眼疾手快。
他抓起一块漂在水里的碎木头,用归始玉的光裹着,猛地往那人的手砸去。
木头带着金绿色的光,“啪”地撞在那人手背上,黑气瞬间被打散,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皮肤——像被“戾”气感染的样子。
“啊!”那人疼得叫了一声。
就是这一声。
苏明远的刀到了。
刀尖“噗嗤”一声,刺进了那人的腰。
那人低头看了看腰间的刀,又看了看苏明远,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像是没想到这个半大孩子敢动手。
“你……”他想说什么。
可话没出口,就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的不是血,是黑色的雾气,雾里还裹着点红色的线——像红绳的碎片。
幼崽趁机用力一扯。
缠在藤杖上的红绳“啪”地断了。
红绳一断,藤杖上的白根藤突然开始枯萎,杖头的图腾红光散去,露出底下刻着的字——不是深海遗民的图腾,是“归妄”两个字,刻得很深,像是用指甲抠出来的。
那人的身体晃了晃。
他看着断成两截的红绳,又看了看手里枯萎的藤杖,突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你故意留着这根红绳,就是为了今天……”
他的目光穿过念土,看向归始玉里的太爷爷魂影,眼神复杂,有怨,有恨,还有点……解脱。
“是啊。”一个虚弱的声音从归始玉里传来。
是太爷爷的声音,比之前清晰了些,却带着气若游丝的疲惫:“我留着它,不是为了封印你。”
“是为了……叫醒你。”
玉里的太爷爷魂影,不知什么时候挣脱了黑色影子的纠缠。
他飘到玉壁边,看着外面的那人,魂体虽然还在变淡,眼神却很亮:“我们是一体的,阿妄。”
“你忘了吗?我们劈成两半,是为了和解,不是为了毁灭。”
“和解?”那人笑得更疯了,“你看看他们!守界人恨深海遗民,深海遗民怕守界人!怎么和解?”
“只有把他们的魂混在一起,烧成灰,才能真正……平等!”
他突然猛地抓住苏明远插在他腰上的刀,往自己身体里又送了送。
“既然你醒了,那我就……先走一步。”他看着归始玉里的太爷爷魂影,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剩下的事,交给你了。”
话音刚落。
他的身体突然开始变得透明。
像冰化在水里,一点点往四周散,黑色的雾气和红色的绳屑混在一起,飘向归始玉,像要钻进去。
“不要!”归始玉里的太爷爷魂影急得拍打着玉壁。
可已经晚了。
那人的身体彻底散了。
只留下那根枯萎的白根藤杖,“咚”地掉在水里,慢慢往下沉。
幼崽叼着断成两截的红绳,落在念土身边,小爪子把红绳往他手里送,绿眼睛里满是困惑。
念土捡起红绳。
绳子很软,上面的金色粉末还在发光,像撒了把星星。
他把两截红绳拼在一起,刚好能凑成一个完整的结——那是守界人和深海遗民结亲时,才会系的同心结。
原来如此。
太爷爷和深海遗民的首领,早就不是敌人了。
他们是亲人。
就在这时。
归始玉突然爆发出刺眼的光。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金绿色的光裹着黑色的雾气和红色的绳屑,在玉里翻腾,像一锅煮沸的水。
玉里的太爷爷魂影和那人散成的雾气,正在慢慢融合。
黑色的影子想趁机作乱,却被融合产生的金光死死压住,像被钉在玉壁上,动弹不得。
“这是……”赵雪看得目瞪口呆。
苏明远捂着流血的胳膊,低声道:“他们……合二为一了。”
念土握紧手里的红绳。
他能感觉到,归始玉里的力量在暴涨,金绿色的光透过裂缝往外涌,把暗河照得如同白昼。
那些飘在水里的混血种,被金光一照,身上的黑纹开始消退,绿眼睛里慢慢有了神采——像正在醒来。
一切都在变好。
可念土的心,却越来越沉。
他往暗河深处看。
那里的黑色涟漪还在。
比之前更大,更密,像有什么东西要从河底钻出来。
而且。
他好像听到了歌声。
很轻的歌声。
像很多女人在哼唱,调子很古老,带着股说不出的悲伤,顺着水流往这边飘。
歌声里。
河底的黑色涟漪突然开始旋转。
像个漩涡,越转越快,把周围的水都卷了进去。
漩涡的中心,隐约能看到一点红色的光,像朵花,正在慢慢绽放。
幼崽突然炸毛了。
它对着漩涡的方向“嗷”地叫了一声,声音里满是恐惧,小爪子死死抓住念土的衣服,像是怕被卷进去。
归始玉里的金光还在暴涨。
可太爷爷的魂影,在融合完成的瞬间,突然往漩涡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恐。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念土没听清。
因为歌声突然变大了。
变得尖锐,凄厉,像无数个女人在哭嚎。
漩涡中心的红光猛地炸开,一朵巨大的花从水里钻了出来。
那不是花。
是朵由无数根红色的线织成的花,花瓣上缠着白色的根须,根须的顶端,还挂着无数个魂影——有守界人的,有深海遗民的,都在痛苦地挣扎。
花的中心,坐着一个人影。
看不清脸,只能看到她穿着红色的嫁衣,手里拿着一根红绳,正对着念土的方向,轻轻招手。
归始玉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
玉里的黑色影子像是受到了召唤,疯狂地撞击着玉壁,发出“咚咚”的响声,竟把金光撞得暗了几分。
念土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他好像知道这朵花是什么了。
守界人笔记里提过一句,说归墟最深处,有株“缠魂花”,是用两族最烈的爱恨浇灌出来的,能吸魂,能蚀骨。
只是笔记里说,这花早在百年前就被太爷爷烧了。
可它现在。
不仅好好的。
还开得这么艳。
那坐在花中心的人影,又招了招手。
这次,念土看清了。
她手里的红绳,和太爷爷那根,一模一样。
歌声里。
暗河的水开始往漩涡里流。
念土他们脚下的木头,也跟着往漩涡里漂。
想停,都停不住。
归始玉的光,还在和黑色影子拉扯。
太爷爷的魂影,在玉里急得团团转,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挪不开脚步。
念土握紧红绳,看着那朵越来越近的缠魂花,突然明白过来。
太爷爷造“戾”主,或许不只是为了聚怨气。
他想烧的,可能根本不是“戾”主。
是这朵花。
而现在。
花醒了。
它在等。
等归始玉里的力量耗尽。
等所有人,都变成它的养料。
漩涡的吸力越来越大。
念土他们离缠魂花,只有几步远了。
花中心的人影,终于抬起了头。
她的脸,一半像太爷爷,一半像……深海遗民的首领。
她对着念土,笑了。
笑得像朵盛开的罂粟。
“来呀。”她的声音顺着歌声飘过来,又软又甜,“来陪我呀。”
念土的脚,已经离地了。
他被漩涡的吸力带着,往缠魂花的方向飞去。
手里的归始玉,还在震动。
玉里的金光,越来越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