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6章 可惜啊

    暗河深处的绿色光点越来越密。

    像被打翻的星子,密密麻麻铺在水面上。

    那些被“戾”气感染的混血种,正一步一步往这边挪。

    他们的动作很慢,像提线木偶,脚踩在水里没声音,只有武器偶尔碰到石壁,发出“叮”的轻响,在这死寂的暗河里,显得格外瘆人。

    念土把赵雪和幼崽往身后又拉了拉。

    归始玉在手里烫得厉害,金绿色的光裹着三人,像个透明的蛋壳。

    他能感觉到玉里太爷爷的魂影在急着转圈,爷爷的魂影则死死盯着那些混血种,手按在腰间,像是在摸什么武器——那是爷爷生前总别在腰上的玉牌,可惜早就碎在归墟里了。

    “这些东西……还有意识吗?”赵雪的声音发颤。

    她的胳膊还在流血,红色的线勒出的伤口泛着黑,归始玉的光渗进去,才勉强没让黑纹继续扩散。

    苏明远举着刀,刀尖对着越来越近的混血种,喉结滚了滚:“不好说。”

    “守界人笔记里提过,被‘戾’气彻底感染的混血种,魂会被锁在身体里,成了行尸走肉,只认‘戾’主的指令。”

    “现在‘戾’主被收进归始玉,他们还往这边来……”

    话没说完,最前面的那个混血种突然动了。

    他长得很高,上半身是人的样子,皮肤却像深海遗民一样泛着青灰,下半身是鱼尾巴,鳞片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红肉,一甩尾,悄无声息地往念土这边游来。

    手里的武器是根白根藤缠成的矛,矛头削得很尖,还沾着黑色的“戾”气。

    幼崽突然从念土怀里挣出来。

    绿眼睛瞪得溜圆,冲着那混血种“嗷”地叫了一声。

    声音里带着警告,还有点……委屈?

    念土心里咯噔一下。

    这幼崽从出生就野得很,除了他,谁都不认,刚才对着那影子都没露过这表情。

    它认识这混血种?

    没等他细想,那混血种突然加速了。

    鱼尾一摆,像支箭射过来,白根藤矛直戳归始玉的光壳。

    “砰”的一声。

    光壳晃了晃,矛尖被弹回去,矛杆上的白根藤却像活了一样,顺着光壳往上爬,冒出细密的黑纹。

    “不好!这藤被‘戾’气养过!”苏明远急喊。

    举刀就往那混血种劈过去。

    刀上沾着的“戾”虫血还没干,碰到白根藤,立刻冒起白烟。

    那混血种像是被烫到,猛地往后缩,鱼尾巴在水里拍起浪,溅了苏明远一身黑水珠。

    苏明远没躲。

    等看清水珠落在胳膊上的样子,脸色瞬间白了。

    那些水珠不是水。

    是细小的“戾”虫,正往他皮肤里钻,钻过的地方立刻起了红疹,往心脏的方向爬。

    “明远!”赵雪急得想去拉他。

    念土一把按住她:“别碰!”

    抬手将归始玉往苏明远那边凑了凑。

    金绿色的光扫过他胳膊,那些“戾”虫立刻从皮肤里钻出来,在光里挣扎了两下,化成黑烟散了。

    就这片刻的功夫,更多的混血种围了上来。

    他们没再攻击,只是围着光壳站成圈,手里的武器都对着念土,绿眼睛直勾勾盯着他手里的归始玉,像一群饿狼盯着肥肉。

    念土的心沉了沉。

    这些东西果然是冲着归始玉来的。

    冲着玉里的“戾”主影子来的。

    突然,归始玉猛地一震。

    玉里的黑色影子不知怎么挣开了太爷爷和爷爷的压制,撞在玉壁上,发出“咚”的闷响。

    外面的混血种像是接收到了信号,齐刷刷地举起武器,往光壳上砸。

    “砰砰砰砰!”

    光壳剧烈地晃起来。

    金绿色的光被砸得忽明忽暗,像风中的烛火。

    赵雪没站稳,踉跄着撞到念土背上,手里的《守星村记》碎页掉在水里,发出“哗啦”一声轻响。

    碎页刚碰到水,突然冒出金光。

    不是归始玉那种金绿色,是纯金色,像阳光铺在纸上。

    金光顺着水面往四周漫,所过之处,那些混血种的动作突然顿住了。

    他们举着武器僵在原地,绿眼睛里的光闪了闪,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这是……”念土愣住了。

    他认得这碎页。

    是太爷爷当年写的《守星村记》,后来被那影子撕了,赵雪手里这半张,记的是守星村建村时的事,还有第一任守界人和深海遗民首领握手的插画。

    最前面那个高个混血种突然发出一声闷哼。

    他手里的白根藤矛“啪”地掉在水里。

    青灰色的脸上,黑纹像退潮一样往下缩,露出底下原本的肤色——那是张很年轻的脸,眉眼像守星村的二柱子,去年跟着船队出海,再也没回来。

    “二柱子?”赵雪捂住嘴,眼圈一下子红了。

    她小时候总跟着二柱子掏鸟窝,这人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怎么会变成这样?

    二柱子的绿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明。

    他看着赵雪,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响声。

    突然,他猛地抱住头,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青灰色的皮肤和原本的肤色来回变,像有两个灵魂在抢这具身体。

    “是碎页!”苏明远突然喊。

    “碎页上有守星村的‘生’气!能暂时压下他们体内的‘戾’气!”

    “念土!快让归始玉的光和碎页的光融在一起!”

    念土反应过来。

    他举起归始玉,往水里的碎页照去。

    金绿色的光和纯金色的光一碰,立刻像泼了油的火,“腾”地涨起来,裹着所有混血种,往他们身体里钻。

    惨叫声此起彼伏。

    那些混血种纷纷抱住头,在水里打滚。

    有的皮肤变回正常颜色,有的却反而爆出更多黑纹,绿眼睛里的光彻底灭了,像死鱼眼,往暗河深处沉去——那是魂被“戾”气彻底吞噬,没救了。

    二柱子挣扎得最厉害。

    他的鱼尾巴在水里拍得水花四溅,上半身却拼命往念土这边够,像是想抓住什么。

    赵雪急得想去拉,被念土按住:“别靠近!他还没完全清醒!”

    就在这时,归始玉又震了一下。

    比刚才更厉害,像是里面的黑色影子在疯狂撞墙。

    金光里的混血种突然停下挣扎,绿眼睛齐刷刷地转向念土,眼神里的清明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二柱子也不挣扎了。

    他缓缓抬起头,青灰色重新爬满皮肤,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又捡起了白根藤矛,矛尖直指念土的喉咙。

    “不好!‘戾’主在玉里操控他们!”苏明远急得挥刀砍向二柱子。

    刀还没碰到人,就被另一个混血种用骨盾挡住了。

    那混血种是个女人,上半身穿着守星村的粗布褂子,下半身是蛇尾,鳞片闪着寒光,一甩尾就缠住了苏明远的腿,往水里拖。

    苏明远的刀掉在水里。

    他抓着光壳的边缘,脸憋得通红,腿上的皮肤被蛇尾勒出红痕,很快就泛了黑。

    “明远!”赵雪想去捡刀。

    刚弯下腰,就被一个矮个子混血种抓住了胳膊。

    那混血种长得像个孩子,却长着深海遗民的尖牙,一口咬在赵雪胳膊的伤口上,绿眼睛里闪着贪婪的光。

    “啊!”赵雪疼得叫出声。

    伤口处的黑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心脏爬。

    念土眼睛红了。

    他没管那些扑向自己的混血种,猛地转身,一拳砸在那矮个子混血种的脸上。

    这一拳带着归始玉的光,砸得那混血种“嗷”地叫了一声,飞出去撞在石壁上,晕了过去。

    可这一下,也让他后背露出了空当。

    二柱子的白根藤矛趁机刺过来,矛尖擦着念土的肩膀过去,带起一串血珠,落在水里,立刻被那些没晕的混血种闻到了。

    他们像疯了一样往念土这边涌。

    绿眼睛里闪着红光,嘴里发出“嗬嗬”的响声,像是闻到血腥味的鲨鱼。

    归始玉的光壳被撞得更厉害了。

    上面出现了一道裂缝。

    黑色的“戾”气顺着裂缝往里钻,念土的胳膊上立刻起了个红痘,痒得钻心。

    幼崽突然从念土怀里跳出去。

    它没去咬混血种,而是直奔水里的《守星村记》碎页。

    小爪子一把按住碎页,绿眼睛猛地亮起来,全身的毛都炸开,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嘶鸣声里,碎页突然冒出更亮的金光。

    像个小太阳,把整个暗河照得如同白昼。

    那些扑向念土的混血种,被金光一照,突然像被抽走了骨头,纷纷往水里倒。

    二柱子也倒了,倒下去的时候,他看了念土一眼,绿眼睛里闪过一丝愧疚,随即彻底闭上了眼。

    金光慢慢暗下去。

    碎页上的字开始变得模糊,像是被水浸坏了。

    幼崽趴在碎页上,小身子抖得厉害,绿眼睛里的光也暗了下去,像是耗光了力气,往水里沉了沉。

    念土赶紧把它捞起来。

    小家伙软趴趴地趴在他手里,小爪子还死死抓着碎页的一角,嘴里发出微弱的“呜呜”声。

    “它没事吧?”赵雪捂着流血的胳膊,声音发颤。

    苏明远从水里爬起来,腿上的黑纹还在,却没再扩散,他捡起刀,往四周看了看:“那些混血种……好像不动了。”

    念土往四周看。

    暗河里漂着不少混血种,有的沉在水底,有的趴在水面上,绿眼睛都闭着,像是睡着了。

    只有二柱子还醒着,他趴在水里,望着念土手里的归始玉,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念土把幼崽递给赵雪,往二柱子那边挪了挪。

    归始玉的光护着他,那些沉在水里的混血种没动静。

    “你想说什么?”念土蹲下身。

    二柱子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声,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门……门没关……”

    “什么门?”念土追问。

    “更深……”二柱子的眼睛开始往上翻,像是快撑不住了,“‘归妄’……在等……”

    话没说完,他头一歪,沉进了水里,绿眼睛彻底闭上了。

    念土心里一震。

    归妄?

    那是太爷爷的名字!

    二柱子说太爷爷在等?

    可太爷爷的魂明明就在归始玉里,刚才还在帮着压制“戾”主的影子!

    难道……

    他猛地看向归始玉。

    玉里的黑色影子不知什么时候又被太爷爷和爷爷的魂影按住了,正趴在玉壁上挣扎,像条被踩住的蛇。

    可仔细看,太爷爷的魂影有点不对劲。

    他的动作好像变慢了,脸色也比刚才淡了些,抓着黑色影子的手,指节在慢慢变透明。

    “太爷爷!”念土低喊。

    玉里的太爷爷魂影抬起头,对着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勉强,还带着点……歉意?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嘴型像是在说“对不起”。

    然后,他的魂影突然往玉的深处飘去,爷爷的魂影想拉他,没拉住,只能跟着往深处飘。

    黑色影子趁机挣脱了束缚。

    它在玉里疯狂地转圈,发出尖锐的笑声,撞得归始玉“嗡嗡”响,外面的水面也跟着起了浪。

    念土的心沉到了底。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二柱子说的“归妄”,不是玉里的太爷爷魂影。

    是另一个太爷爷。

    那个把自己劈成两半,一半当守界人,一半当深海遗民王的怪物!

    它根本没消散!

    它藏在归始玉里?

    还是藏在……更深的地方?

    就在这时,暗河深处传来一阵奇怪的震动。

    不是从水里来的,是从石壁里来的。

    “轰隆隆”的响声,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里面走动。

    石壁上的碎石开始往下掉,砸在水里,激起一圈圈涟漪。

    赵雪突然指着念土的脚边,脸色惨白:“那……那是什么?”

    念土低头看。

    他脚边的水里,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很多白色的根须。

    不是白根藤的根须,是更细、更软的那种,像人的头发,正往他的脚踝缠来。

    根须的顶端,还顶着个小小的白色花苞,花苞里隐约能看到张人脸——像极了太爷爷年轻时的样子。

    “是白根藤的花苞……”苏明远的声音发颤。

    “可这东西……不是只长在‘始’气泉边吗?怎么会出现在归墟深处?”

    念土想往后退。

    可根须缠得很快,已经缠住了他的脚踝,往皮肤里钻。

    钻进去的地方不疼,反而有点痒,像有什么东西顺着血管往心脏爬。

    归始玉突然暗了下去。

    金绿色的光变成了灰绿色,像蒙上了一层灰。

    玉里的黑色影子笑得更欢了,撞得玉壁“咔咔”响,像是随时要破玉而出。

    暗河深处的震动越来越厉害。

    石壁上裂开了一道大缝。

    缝里透出白色的光,比刚才碎页的金光更柔和,却带着股说不出的寒意。

    光里,慢慢走出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守界人的旧衣服,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边。

    头发是白的,用根红绳扎在脑后,脸上的皱纹很深,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那是太爷爷平日里的样子,是念土从小看到大的样子。

    可他手里拿着的东西,不是太爷爷常拄的拐杖。

    是根白根藤缠成的杖,杖头雕刻着深海遗民的图腾,还在往下滴黑色的“戾”气。

    “小土。”那人开口了。

    声音和太爷爷一模一样,带着点沙哑,却比平日里多了点什么,让人听着头皮发麻。

    念土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了。

    他看着那人,说不出话。

    这不是玉里的魂影。

    这是实体。

    有影子,有呼吸,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旱烟味——可这味道里,还混着深海遗民身上的腥气,还有“戾”气的腐臭味。

    “你……”念土的声音发紧。

    “别害怕。”那人笑了笑,往前走了两步。

    脚踩在水里没声音,白根藤杖点在水里,激起一圈圈白色的涟漪,涟漪过处,那些沉在水里的混血种突然开始往起飘,绿眼睛重新亮起,却不再是冰冷的,而是……狂热的。

    “我知道你有很多想问的。”那人停下脚步,看着念土手里的归始玉,眼神复杂,“比如,我到底是谁。”

    “比如,玉里那个魂影,又是怎么回事。”

    归始玉突然剧烈地抖了一下。

    玉里的黑色影子撞在玉壁上,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像是在怕这个人。

    那人看了眼归始玉,嘴角勾了勾:“它怕我。”

    “毕竟,它是我造出来的。”

    念土猛地抬头。

    造出来的?

    “戾”主是太爷爷造出来的?

    “你以为‘戾’主是从哪来的?”那人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慢悠悠地说。

    “归墟底的海眼里,藏着守界人和深海遗民的怨气,积了千年,快溢出来了。”

    “我劈成两半,一半镇压,一半疏导,本想慢慢化解。”

    “可后来发现,光靠镇压和疏导不够。”

    “得有个东西,把这些怨气聚起来,再……烧掉。”

    他举起白根藤杖,杖头的图腾突然亮起红光:“‘戾’主,就是我用自己的一半魂,混着海眼的怨气,捏出来的容器。”

    “我让它去收集怨气,等满了,就用归始玉把它烧干净。”

    “可惜啊……”

    他叹了口气,眼神沉了下去:“容器用久了,有了自己的心思。”

    “它不想被烧掉,还想反过来吞了我,吞了所有守界人和深海遗民的魂,变成真正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