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3章 放手去干吧

    傍晚的莞城,

    一场台风雨刚刚收住。

    周家大院的老荔枝树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叶子绿得发黑,

    几颗熟透的果子被风打落在青石板地面上,裂开一道鲜红的缝。

    院子里弥漫着雨后泥土的腥甜,混着厨房飘出来的老火靓汤的香气,

    从半掩的雕花木窗里一阵一阵地涌进饭厅。

    周振国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盅炖了两个钟的椰子鸡汤。

    他右手边坐着儿子周文韬,左手边是女婿林建业。

    桌上四菜一汤,菜式简单,但每道都是老广府的家常做法——

    清蒸石斑的火候刚好,筷子一碰肉就从骨头上滑下来;

    白切鸡的皮油黄发亮,姜葱蓉的碟子旁边还搁了一把刚摘的香菜。

    老爷子吃饭的时候不喜欢说话,

    林建业和周文韬也陪着他默默夹菜,只有筷子碰碗的脆响和窗外荔枝树滴水的簌簌声。

    吃到差不多,老爷子放下筷子,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周文韬和林建业也跟着放下筷子。

    “这几天,

    莞城不少人在跟我打听,

    说周家是不是被人掐住了七寸,连自己地盘上的企业被查了都不敢吱声。”

    周振国把汤碗搁在桌上,拿餐巾擦了擦嘴,语气不咸不淡,

    “有人还专门跑到市政府去放风,

    说省里这次是动真格的,周家要是不识趣,下一个就查周家自己的产业。”

    周文韬冷笑了一声。

    他平时话不多,今天却先开了口,

    “让他们先折腾。

    省里的调查组越级下来查了二十几家场子,查出来什么问题了?

    账目合规,消防达标,连税务都挑不出毛病。

    他们唯一能拿来说事的,就是停业整顿期间有几家没有及时报备——

    可这在东莞算个什么事?

    整条长安街上,哪家夜总会停业的时候能及时报备?

    为这种事越级下来跨区执法,市里几个老资历已经有人在省里拍桌子了。”

    “火候还差一点。”

    周振国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叩了两下,

    “让火烧得再旺一些。

    等东莞本地的官员都觉得被省里打了脸,

    等那些配合调查组的部门自己都觉得理亏——

    那时候我们再出面收拾,就是替东莞本地人出这个头。

    帮自己人和帮外人,性质不一样。”

    林建业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从下午到现在眉头就没松开过。

    “建业,省厅那边呢。”

    周振国看向自己女婿。

    “查出来了。”

    林建业放下汤匙,那张威严的国字脸上布满了冰冷的寒霜,

    “建委、地税、文化厅,

    昨天那几个越界下文件的部门,线头全拧在了一个地方。”

    周振国慢条斯理地夹了一口菜,头也没抬,嘴里吐出两个字,

    “向家?”

    “对,就是向林那个老不死。”

    林建业冷哼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乔问天在东北是个角色,但在咱们南粤,他还没有遮天的本事。

    这次引狼入室、给乔家当马前卒的,就是向林。

    这老东西退下来几年了,心眼还是这么小,

    当初在军区跟您不对付,如今瞧着阿湛一统东莞,他急了。”

    周文韬坐在一旁,推了推眼镜,条理清晰地补充道,

    “向林的基本盘在广州番禺和南沙那一带,手里掐着进出口的肥肉。

    广州那个姓龙的,

    明面上是广府教父,实际上就是向家养了三十年的看门狗。

    这次乔家做局,向林点头,龙爷出兵,

    他们这是打算一举两得——

    借着东北人的刀,把手生生插进咱们莞城的基本盘来。”

    周振国闭着眼睛,大口咽下嘴里的饭菜,

    随后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冷笑。

    “向林啊向林,坐了几年轮椅,胆子倒是越发肥了。

    连老子这头病虎的屁股,他也敢来摸一摸。”

    “爸,还有个紧急情况。”

    周文韬神色严肃起来,放下筷子说道,

    “今天下午,省厅的副厅长向勇——

    也就是向林的次子,亲自带人去了市公安局。

    他越过我和市局局长,直接给底下的几个刑警支队和分局下了死命令。

    说明晚到后天晚上,省里在东莞有秘密维稳演练,

    要求东莞市局所有警力全给我缩回营区,不许上街,不许鸣笛,违者直接扒皮。”

    “向勇下午刚走,

    市局高局长就吓得冷汗直流,偷偷摸摸跑到我办公室问我的意思。

    爸,

    看来明天晚上,广州和深圳的刀,就要砍进来了。

    向家这是在给那帮地头蛇清理战场,拉偏架呢。”

    “啪!”

    林建业听到这里,猛地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瓷碗叮当响。

    他作为省厅一把手,

    向勇这个二把手却越过他直接去地方搞动作,这在官场上是犯了大忌。

    “向家真是越来越狂妄了!”

    林建业森然冷笑,

    “当年您花了大代价把我扶上这个省厅一把手的位置,向勇这大半年一直跟我玩阴的。

    他以为抬出他老子的旗号,

    去地方上搞个警察退避,就能在南粤一言堂了?

    我明早回广州,直接用省厅党组的名义扣了他的文件!”

    “建业,不用动。”

    一直沉默的周振国老爷子,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一瞬间,这位原南粤军区副司令的眼中,

    爆发出了一股让整个包厢温度骤降的铁血霸气。

    “爸?”

    林建业一愣。

    周振国端起面前的普洱茶润了润嗓子,

    “向家既然费了这么大劲,把台子给搭好了,你现在去拆台,

    岂不是太不给向老头面子了?

    阿湛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周文韬听到老爷子问起李湛,紧绷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低声答道

    “李湛去泰国前,

    留守东莞的是个叫蒋文杰的年轻律师。

    这律师是个厉害脚色,做事滴水不漏。

    今天下午,他通过明远给咱们递了话。”

    周文韬看了一眼父亲和姐夫,一字一顿地说道,

    “蒋文杰说:

    ‘风雨要来,东莞的伞已经撑好了。

    请周老和各位领导放心吃茶。’”

    “哈哈哈哈!

    好一个伞已经撑好了!”

    周振国听到这话,忍不住纵声大笑,那笑声极其豪迈,

    “阿湛这小子带出来的人,跟他一模一样,都是一身的狼性。

    既然耗子已经进了风箱,咱们就别去添乱了。”

    老爷子放下茶杯,脸色在刹那间冷了下去,

    “文韬,给高局长回话,就按向勇的意思办。

    后天晚上天一黑,让市局所有的警车全给老子熄火!

    把东莞的街道,给我干干净净地腾出来!”

    “建业,

    你回广州之后,给老子死死盯住向勇和向林。

    在官面上,向家动一寸,你就给我顶一寸。

    他们用官面的势力互相牵制,

    那这件事情……

    就彻底交由地下世界的规矩去解决!”

    周振国靠在椅背上,眼神里闪烁着老狐狸般的精明,

    “阿湛那个小王八蛋我最清楚,手黑得很。

    这大半年东莞的年轻马仔们没架打,手早就痒了。

    向家和乔家以为东莞是一块肥肉,却不知道,这里特妈的是一处吃人的泥潭!

    官面上大家平衡了这么多年,谁也掀不翻谁,

    但底下的刀子,可不认他向老头的正部级军功章!”

    林建业和周文韬对视了一眼,眼底同时涌现出一抹明悟和狠辣。

    老爷子这一招太绝了。

    官面上各自牵制、各怀鬼胎,谁也动不了谁;

    但只要把官方的力量抽空,

    让广州龙爷、深圳辉叔那些老鬼直接对上东莞的恶狼,

    这胜负的悬念,可就由不得向家说了算了。

    “文杰,

    有一句话,你让明远今晚亲自去一趟凤凰城,当面转告蒋文杰。”

    林建业突然转过头,看着周文韬,声音低沉而透着无尽的杀伐决断,

    “告诉蒋文杰——

    明晚到后天晚上,放开了手脚给老子狠狠地打!

    不仅要把踩进东莞的爪子全给剁了,反击的时候,

    直接给老子反打回罗湖和番禺,把那两个老鬼的老巢给我连根拔起!”

    林建业的眼神里满是上位者的冷酷,

    “向家想动咱们周家的基本盘,

    那咱们也就不用讲什么南粤的香火情分了。

    只要他们地下的刀子赢了,

    官面上的,我林建业会给他们撑住!”

    “明白,

    我待会儿就让明远过去。”

    周文韬重重点头。

    夜色彻底笼罩了东莞大院。

    桌上的饭菜已经凉透,

    但在这场两代南粤巨擘的隔空博弈中,

    周家最终选择了解开猛虎脖子上的最后一根铁链。

    没有了官方的顾虑,没有了警笛的束缚。

    明天晚上,

    这片被向家和乔家强行清理出来的“真空期”,

    即将迎来南粤黑道十年来最血腥、最疯狂的一场重量级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