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5章 最后拿主意的人

    太和殿内。

    礼亲王李志昊第一个站出来,须发皆张,声如洪钟:

    “陛下!燕军五万铁骑南下,辽东防线岌岌可危。”

    “辽东若失,燕军便可长驱直入,届时中原危矣。”

    “臣以为,当速调京营精锐北上增援辽东,先破燕军,再回师扫荡其余各路!”

    他的声音在太和殿的梁柱间回荡,几个白发苍苍的老御史频频点头。

    话音刚落,武颂便冷笑了一声。

    他穿着新崭崭的梅花内卫指挥使官服,腰佩御赐绣春刀,站在武家队列的最前方。

    他朝李志昊抱了抱拳,语气恭敬却暗含锋芒:

    “王爷忠勇可嘉,但调京营北上?”

    “京营是拱卫京城的最后一道防线,一旦调走,京城空虚,倘若扶桑水师从登州登陆直捣京师,谁来守城?”

    “届时陛下安危谁来负责?臣以为,当前之计不在北上,而在固守。”

    “调京营回防德胜门,同时命各州府自行募兵御敌。”

    这话一出,朝堂上顿时分成了两派。

    宗室和部分老臣支持李志昊,认为先破强敌才是正理。

    武家和部分新贵支持武颂,认为保京城就是保天下。

    两派你一言我一语,争得面红耳赤。

    王彧实在听不下去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朝小皇帝抱拳行礼,然后直起身来,用兵部尚书的身份压住了全场的嘈杂:

    “陛下,臣以为分兵固守也好,孤注一掷也罢,都不如分路应对来得稳妥。”

    “臣提议:辽东方向由萧寒依将军坚守,雁门方向由卫菁与赵劲合兵牵制,登州方向由郑海率水师拦截,南海方向调赵黑虎部南下增援。”

    “四路同时应对,拖住敌军进攻节奏,再寻机各个击破。”

    他的话音还没落,武思远就不紧不慢地开口了。

    新任吏部尚书今日第一次在大朝会上发言。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

    “王尚书的方略固然周全,但老夫想问一句……”

    “咱们各类兵马的银子从哪里来?”

    “四路用兵,粮草、军械、马匹、饷银,哪一样不要钱?”

    “眼下户部存银不过八百万两,光是辽东一路的军费每月就要耗银六十万两。”

    “四路同时开战,一个月就是两百多万两。”

    “三个月后,户部库房就能跑老鼠了。”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王彧一眼。

    “王尚书是兵部尚书,只管调兵遣将,不用操心钱粮。”

    “但老夫不能不为朝廷的财政着想。”

    王彧的脸色沉了下来,但他无法反驳。

    武思远说得没错,户部确实没钱。

    武贤调任户部左侍郎后,已经把户部的账本翻了个底朝天,把所有的窟窿都算得明明白白。

    这些窟窿不是武家造成的,是周淮安时代留下来的烂摊子,但武家不介意用这些烂摊子来堵王彧的嘴。

    朝堂上的争论越来越激烈。

    有人提议向地方加派赋税,有人建议向富商强行募捐,还有人主张让东兴商号出钱。

    说这话的人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拽了袖子,因为叶展颜就站在武官队列的最前方,他今天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一个字。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穿着一身玄色蟒袍,腰系白玉带,双手拢在袖中,像是在听一堂与自己无关的课。

    武颂几次想拿话刺他,说他“总督天下军务却一言不发”,叶展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知道武颂在等他跳出来,等他站到风口浪尖上成为所有人攻击的靶子。

    但他不急。

    他要等所有人都说完了,等所有人都意识到自己拿不出一个服众的方案时,再开口。

    杨溥注意到了这一点。

    他始终没有参与争论,只是站在内阁首辅的位置上,目光时不时从叶展颜身上扫过。

    他知道叶展颜在等什么,他也知道等叶展颜开口的那一刻,满朝文武的争论都会变成废话。

    所以他只是静静地等着。

    终于,争吵声渐渐低了下去。

    不是因为有结果了,而是因为所有人都累了。

    武颂还在跟李志昊互相瞪眼,王彧还在跟武思远就粮饷问题僵持不下。

    就在这时,叶展颜动了。

    他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径直走到殿侧那幅占了半面墙壁的大周边防图前。

    他的脚步声在安静下来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脆,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不急不缓。

    他从笔山上拿起一支朱笔,站在地图前,背对着满朝文武,目光从辽东一路扫到南海。

    然后他抬起手,用朱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长长的弧线。

    从羊城到登州,从登州到雁门,从雁门到辽东。

    那条弧线殷红如血,像一道还没愈合的伤疤横亘在大周的版图上。

    “敌人从四个方向来。”

    叶展颜转过身,朱笔还握在手里,笔尖上的一滴朱砂落在金砖上,像一滴血。

    “不是要让我们分兵四路去挡,而是要用四路进攻牵制我们的兵力。”

    “他的主力不在辽东,不在雁门,不在登州……在这里。”

    朱笔在羊城的位置上重重一点。

    “八国联军三万精锐从南海北上,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其他三路,燕军也好,匈奴残部也好,扶桑水师也好,都是在替他打佯攻。”

    殿中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在看着叶展颜,包括龙椅上那个一直心不在焉的小皇帝。

    “应对之法只有一个……各个击破。”

    “不是分兵四路,是集中兵力先解决一路。”

    叶展颜转过身,朱笔依次在地图上点过。

    “第一,命卫菁与赵劲合兵一处,利用雁门关墙之利牵制燕军主力。”

    “第二,命萧寒依率辽东铁骑与左贤王部落联军从侧翼夹击燕军,配合卫菁将燕军困在草原。”

    “第三,调郭横舰队从东鳀北上迎击扶桑水师,务必将其拦截在登州外海。”

    “第四,调赵黑虎部移防京畿外围,随时策应各方。”

    “至于八国联军……”

    他的朱笔在羊城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先以吴州水师在南海牵制,拖到其他三路分出胜负,再集中全部兵力在京城城下跟他打一场总决战。”

    “把敌人放进来打,一次全歼!”

    他把朱笔搁下,面向满朝文武,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

    “四路围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自乱阵脚。”

    “只要我们不乱,敌人就会先乱。”

    “因为他们来自十几个不同的国家,各有各的算盘。”

    “只要打破其中一路,其余三路就会动摇。”

    小皇帝眨了眨眼,他其实没怎么听懂叶展颜那一长串部署。

    什么雁门关墙,什么左贤王部落,什么郑海的舰队,对他来说都是陌生名词。

    但他看懂了朝堂上所有人的反应:那些刚才还在争吵不休的大臣们此刻全都闭上了嘴,包括最嚣张的武颂和最精明的武思远。

    没有人反驳,没有人质疑,没有人跳出来说“叶督主此计不妥”。

    这个发现让小皇帝感到新奇又安心,于是他说出了今天朝会上唯一一句主动说的话:“那就按叶督主说的办。朕准了。”

    朝会散后,叶展颜刚走出太和殿,钱顺儿便从廊下快步迎上来,双手呈上一封刚从长安送来的太后懿旨。

    叶展颜拆开封口,懿旨的措辞一如既往地温和而坚定:所有军事调动“须经内阁会签,推事院审核备案”,以昭慎重。此外,推事院将派专人随军监督各路粮草调拨,确保军饷不被侵吞。

    叶展颜把懿旨折好塞进袖子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身后的贾羽凑上来低声问了一句。

    叶展颜目光越过太和殿前的汉白玉栏杆,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内阁会签,推事院审核……”

    “等公文跑完一圈,敌人都打到城门口了。”

    “太后是想用制度卡我的脖子,但她忘了,打仗不是盖章。”

    他将懿旨从袖子里重新掏出来,递给贾羽。

    “用最快的马送去辽东给萧寒依,告诉她该怎么打还怎么打,出了事我兜着。”

    “另外,让程立把推事院派去各路‘监督粮草’的人员名单查清楚。”

    “弄清楚每一个人叫什么名字,是什么底细,家人住哪里,全部建档。”

    “太后想用制度卡我,那我们就用情报卡回去。”

    贾羽接过懿旨,应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去。

    叶展颜站在殿前,冬日的冷风从丹陛上灌下来,吹得他的蟒袍猎猎作响。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眯起眼,望着北方那片灰暗的天空。

    雁门关外,此刻应该已经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