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6章 总统罪己
冯国璋把自己关在总统府的书房里,三天没有出门。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里没有开灯,光线昏暗得像黄昏。他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堆文件,一份也没看。桌上放着一碗粥,从昨天端进来,一口没喝,表面结了一层膜。秘书在外面敲了三次门,他都没应。副官送来热水,他也没理。总统府里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大总统从南方回来之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不说话,不见人,连饭也不吃。
第四天,秘书又来了。这回他没敲门,直接推门进去,手里捧着一摞电报,脸色发白。冯国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责怪,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什么事?”
秘书把电报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点了点,声音发紧:“大总统,湖南急报。南军向岳阳方向发动进攻,前线部队顶不住了。”
冯国璋拿起电报看了一遍,脸色变了,把电报拍在桌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一直主和,他们倒先动手了。南方这些军阀,嘴里喊着和谈,手里一刻也没闲着。他们到底想干什么?”秘书站在旁边,低着头,不敢接话。
冯国璋又拿起第二封电报。福建来的。陈炯明的部队已经打进了福建,占领了好几个县城,当地的驻军溃不成军,节节后退。第三封是湖北来的,鄂西的部队也在蠢蠢欲动,随时可能跟护法军接上火。冯国璋把三封电报摞在一起,压在桌上的一本书下面,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南方的、北方的、主和的、主战的,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理不清,扯不断。他以为和谈能解决问题,可南方根本不把他当回事。他们打他们的,谈他们的,一边跟他虚与委蛇,一边在前线攻城略地。
他睁开眼睛,站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外面是个晴天,院子里的雪已经开始化了,屋檐上滴着水,滴滴答答的,像是在替他数日子。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对秘书说了一句:“备车。去段公馆。”
段祺瑞在公馆里接到通报,正在书房里看地图。他把铅笔放在桌上,整了整衣领,迎了出去。两个人在正厅见面,冯国璋穿了一身军装,脸上没有笑容,段祺瑞穿着一身灰布长袍,没穿军装。两个人客套了几句,分宾主落座,下人上了茶,退了出去。
冯国璋抬起头看着段祺瑞,声音不高不低,但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和无奈:“芝泉,南方的战报,你看了吧?”
段祺瑞点了点头,说:“看了。岳阳告急,福建告急,湖北也不太平。南军这是趁咱们内讧,想浑水摸鱼。”
冯国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沉默了几秒,“我主和,他们不给我面子。既然他们不想和,那就不和了。打。”
段祺瑞的眼睛亮了一下,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放低了,带着几分试探的语气:“华甫,你说真的?”
冯国璋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真的。不能让他们再打下去了。再打下去,湖南丢了,福建丢了,湖北也保不住。到时候,咱们连谈判的资格都没有。”
段祺瑞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但那笑容只在脸上停了一瞬,就收了回去。他坐直了身子,声音沉稳,带着几分决断:“华甫,你既然下了决心,我全力支持你。部队我已经准备好了,曹锟的第一军、张怀芝的第二军,随时可以出发。只要你一声令下,他们就今天开拔。”
冯国璋沉默了一会儿,说:“打了之后,还得谈。打仗不是目的,是手段。把他们打服了,再跟他们谈。”
段祺瑞点了点头,说:“你放心。仗打完了,我来谈。”
两个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冯国璋站起身,告辞。段祺瑞送到门口,握着他的手,“华甫,咱们北洋一脉,合则两利,分则两伤。这回咱们拧成一股绳,南边那些人,撑不了多久。”
冯国璋没有接话,上了车,走了。
一月三十日,冯国璋正式下达讨伐令。命令曹锟为第一军总司令,张怀芝为第二军总司令,张敬尧为前敌总指挥,率部进攻湖南。
命令发出去之后,冯国璋又坐在书桌前,沉默了很久。他知道,这道命令一下,他之前的所有努力都白费了。他主和了那么久,最后还是要打。他的和谈,成了一场笑话。北洋的将领们会怎么看他?段祺瑞会怎么看他?南方那些军阀会怎么看他?他越想越觉得脸上挂不住,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个总统当得窝囊。
他提起笔,模仿皇帝的样子,给自己下了一道罪己诏,承认自己在处理南北问题上“首鼠两端,有负众望”,希望北洋将领们“同心协力,共赴国难”。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觉得不满意,又改了几个字,再看一遍,还是不满意。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又铺开一张新的,重新写。
这一次,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刻在自己的心上。
“余以不德,忝居大位。年来南北纷争,兵连祸结,余之过也。始则主和,冀息兵革;继则因循,坐失事机。以致南方嚣张,大局日非。上负国家,下愧军民。余今痛自惩责,誓与诸将同心戮力,荡平逆氛,拯民水火。自今以往,战和之策,一以国是为准。诸将其共鉴之。”
写完之后,他把笔放下,把那张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叠好,放进信封里,递给秘书,声音沙哑:“发出去。各省督军,各部队,一体传达。”
秘书接过手令看了一遍,犹豫了一下,说了一句:“大总统,这……”
冯国璋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不高不低:“发吧。我自己的错,自己认。不能让将士们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