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9章 玛丽安

    魏岚捏着那本浅绿色封面的薄册子,指腹压着边角卷起的地方,低头又翻了一页。第二页印着一行加粗的标题,字比封面上的大一圈,写着“常世青庭欢迎每一位旅人”。页脚附了一行小字,大概是开放时间和地址,印得很密,墨色均匀,排版工整。他把那一页合上,抬起头来看见灰袍女人还端着木托盘站在面前,托盘上那几捆干菜还没收回去,草茎扎得整齐,末端被修剪过,没有毛刺。

    “这本册子您先拿着,不用还。”她说,语气还是那种平常的、不紧不慢的调子,“上面写了教堂的开放时间,还有近期的活动安排。您要是有什么想问的,直接过来就行,不用提前预约。”

    魏岚把册子在手里转了一下,又转了一下,最后捏着书脊的边缘,像拿着一片烫手的瓦片。他张嘴想说“好,我回头看看”,但话还没出口,灰袍女人已经侧过身朝门口的方向偏了一下头,像是以为他在犹豫要不要留下。

    “布道每周两次,逢三逢六。不来也没关系,册子最后几页有常世青庭的教义概要,您先翻翻看。”

    魏岚嘴角又抽了两下,只能努力绷住自己的表情,用力点了点头:“册子我收着,回头有空再看。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灰袍女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也没有露出失望的表情,只是把木托盘换到另一只手上,朝他微微点了点头:“那您慢走。”

    魏岚飞也似的离开了。

    女人端着托盘站在门廊外侧,看着那个身影从门廊的阴影里走出去,走进巷子里斜切下来的午后阳光里,衣摆从阳光里闪了一下就没了。

    她把托盘换了只手,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剩的两捆干菜,用指尖拨了一下其中一捆的草茎末端。草茎被蹭歪了一截,她把它拨正了。

    “哎呀,”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好像把人吓跑了。”

    “玛丽安!”

    被称作玛丽安的女子没有回头,但她的肩膀有一个极小的、下意识的缩动,大概只持续了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她把那个动作压下去了,端着托盘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挂好了笑。

    门口站着的中年女人穿着深绿色的长袍,领口镶着一道浅绿色的边,左胸的位置绣着一枚银色的树纹徽记。她腰间系着同色的布带,布带的末端垂到膝盖附近,随着她刚才冲出来的动作还在晃。

    她站在门槛上,目光从玛丽安的脸移到她身上那件灰袍上,眉头拧起来了。

    “你又没按规定着装!”

    玛丽安把托盘换到左手端着,右手抬起来摸了一下自己的后脑勺,笑嘻嘻地说:“哎呀,今天出门急了嘛……”

    “出门急了?”中年女人的声音比刚才又高了一点,“上个月你也是这么说的!上上个月也是!柜子里给你放的神官袍放了快三个月了,你哪次穿过?”

    “我穿了!”玛丽安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带着一种“你冤枉我了”的委屈,但那委屈一看就是装的,“我穿了一次!上个月我穿了足足……呃,一整天!”

    “上个月?哪天?你倒是说个日子出来!”

    玛丽安的笑容僵了一下。她把端在左手里的托盘换回右手,低头想了想,然后抬头眨了眨眼:“……大概初五?”

    “初五你休假!你那一天根本就没来教堂!”

    玛丽安的笑容又僵了一下,但这次她很快就接上话了,像是找到了新的借口:“那我记错了。那就是初六!初六我穿了!穿了一上午,后来干活弄脏了才换下来的,我总不能穿着脏袍子布道吧?”

    “初六那天你去码头帮忙搬货了,你穿的是一件棕色的旧外套,码头的人看见的。你哪来的绿袍子穿了一上午?”

    玛丽安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她站在那里,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然后她忽然又笑了,但这次更像是在承认“好吧这个确实圆不过去了”。

    “那件绿袍子领口太紧了,”她说,语气里那种装出来的委屈收了大半,换了一种更接近抱怨的调子,“我穿上去之后呼吸都不顺,念几句就卡嗓子。你说我穿那个怎么布道?说到一半翻白眼了怎么办?”

    中年女人盯着她看了两秒。这次她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沉默了一个呼吸的时间,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语速也慢了一点:“领口紧了你倒是跟我说啊。我给你改不就行了?你说了吗?”

    “我忘了……”

    “忘了三个月。”中年女人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充满了“你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的那种不可思议,“你每天路过衣柜,每天都忘了。”

    玛丽安缩了一下脖子,还笑,但笑得没那么理直气壮了:“那不是干活方便嘛。穿灰的搬东西、发物资、站门口递册子,怎么折腾都不心疼——”

    “你那是搬东西的事吗?”中年女人看着她,声音又往下沉了一点,“上个月教堂开放日,两个从金砂城来的人看见你穿着灰袍在院子里搬麻袋,以为你是雇来的杂工!你搬完了他们过来问你‘神官在吗’,你自己说——你怎么说的?”

    玛丽安的嘴角抽了一下:“我说……‘我就是’。”

    “对啊!你说了!那人当时什么表情你看见没有?他以为你在开玩笑!你穿着灰的站在院子里搬麻袋,谁能认出来你是神官?”

    玛丽安站在那里,端着托盘,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然后小声嘟囔:“……那不是说明我干活像样嘛。”

    中年女人看着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压下去。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不高了,语速也正常了许多:“明天早上,你到教堂之后第一件事,把那件神官袍换上,我量尺寸改领口。你穿那个去布道,穿那个去发物资,穿那个去码头搬货,穿那个站门口给人递册子。你要是再穿这件灰的出现在教堂门口,你那个月工钱买布料去,自己做一件新的,你爱什么领口就什么领口。”

    玛丽安端着托盘站在那里,抿了一下嘴。然后她笑了一下:“行。明天换。”

    中年女人又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上那件灰袍上,摇了一下头。那一下摇头幅度很小,也没什么力气,像是连气都懒得生了。她转过身往教堂里走,步子比冲出来的时候慢了一大截。

    走了两步之后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偏了一下头朝巷口的方向:“刚才那个人——”

    “不认识,第一次来,”玛丽安端着托盘跟了半步,“站在墙边听了半场就要走,我给他递了本册子。”

    “发册子——”中年女人重复了半句,声音已经接近平常说话的音量了,“你站门口穿成那样给人递册子,人家不跑才怪。下次换好衣服再站门口。”

    中年女人又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上那件灰袍上,摇了摇头。那一下摇头幅度很小,也没什么力气,像是连气都懒得生了。

    “行了,骂完了,说正事。”她把右手伸进袖口里掏了一下,抽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递到玛丽安面前。

    玛丽安把托盘夹在胳膊底下接过来,展开。纸是普通的信纸,抬头印着“常世青庭银帆城教堂”一行字,下面是正文。格式工整,像是从哪份文件上抄录下来的。玛丽安的目光从上往下扫,扫到一半的时候她的动作停住了。

    她端着那张纸,站在那里,没有看完,也没有抬起头来。手指捏着纸边,指节微微发白。然后她抬起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调:“我们要派人去南极?”

    中年女人点了点头。

    “嗯。总铎区下发的通知。说是那边要建一个常驻据点,先遣队过几天就出发,所以要选一个神官随行,负责建站期间的教牧工作和后续驻站联络。”她看着玛丽安的脸,“你看到了吧,条件里写了‘能适应陌生环境、能独立处理事务’。整个银帆城教堂谁合适,你自己心里清楚。

    “虽然你天天穿这身灰的到处跑,布道的时候站没站相,发物资的时候跟人插科打诨,但从来没误过事。码头那边的人只认你,换了别人去问消息人家不开口。市场那边的大婶也只认你,你蹲在菜摊旁边跟人聊半个时辰,人家就愿意把教堂要的菜便宜两成卖给我们。”

    她顿了一下:“而且你的生命能量亲和度,是当年这批见习神官里最高的。你使用吾主的神术的时候比其他人快一倍不止,这事你自己心里也有数。”

    玛丽安低头把纸看完了。她站在那里,嘴角慢慢翘起来,和之前那种嬉皮笑脸不一样,是另一种笑,更轻,更真,像是按了很久的东西被松开了。

    中年女人看着她的笑容,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已经没有火气了:“面试在后天上午。你要是想去,明天我们给把你的神官袍改好,后天面试的时候穿上,去静思园那边。不想去就把通知还给我,我换人。”

    玛丽安没有把通知还给她。

    她站在那里,把那张纸从口袋里又掏出来看了一遍,然后抬头一脸认真看着中年女人:“我想去。”

    玛丽安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嬉皮笑脸,没有油嘴滑舌,像是这句话她已经在心里说过很多遍了,现在终于能说出口。

    中年女人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算不上笑,但确实比刚才那个表情松了一点:“我知道你一直想出去看看。那就把握好这个机会,别给我丢人。”

    玛丽安欢呼一声,差点从原地蹦起来:“好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