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8章 被传教了
魏岚站在门槛内侧,看了那根木柱、那两幅画、那个小龛、那些光带。然后他往旁边挪了几步,靠到侧墙上,把视线转向矮桌后面的灰袍女人。
二三十人坐在长条凳上。凳子用的是同样的松木,表面被磨得平整光滑。椅背的弧度不大,刚好能让人靠着。坐在最前排的是一个老太太,背微微弓着,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孩子,孩子的脸靠在她胸口,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后排有一个中年男人靠在椅背里,膝盖上搁着一顶草帽,手指捏着帽檐边缘,慢慢地转。另有一个年轻人在他旁边,坐得笔直,双手搁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其他的人分布在不同位置,有的低头看自己的手,有的看着矮桌的方向,没有人交谈。
灰袍女人站在矮桌后面,没有书,没有讲台。她站得很自然,两只手交叠放在身前。她的灰色长袍干净但旧了,袖口内侧的布料有反复洗涤后被磨薄的痕迹。她的目光在听众之间慢慢地扫过去。
“‘祂的枝梢伸向每一处,根须所至即是祂眼目所及。’”
魏岚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身体微微动了一下。
“‘你在城内的街巷中,你在海上的船板上,你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祂的枝条在你头顶的屋檐上,祂的根须在你脚下的泥土中。你行的善,你动的念,你在无人知晓时扶起的那一个人,祂都看见。’”
她念完之后停了一下,手还按在书页上。
“常世青庭的主与别处的不同。祂不坐在高天上俯瞰人间,祂就在地里面。银帆城每一棵树的根须、每一株草的叶脉、每一根藤蔓攀过的墙壁——那些都是祂的眼目。你做了好事,祂知道;你受了委屈,祂也知道,因为祂无处不在。
“前阵子港口那边有个工人,”她说,“夜里收工回家的时候,发现一个外乡人蜷在货栈后面的巷子里。那人发着烧,浑身发抖。工人不认识他,也不知道他叫什么,从哪里来的。他把自己带的干粮掰了一半搁在那人旁边,又把自己水壶里剩下的半壶水放在他手边。做完这些他就走了,回去之后谁都没提。”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听众里有人点了点头。魏岚看到坐在第二排的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衫,手臂上有一道旧伤疤。他点头的动作很小,下巴往下沉了一下又抬起来,像是对这件事有共鸣但不想被人注意到。
“第二天早上,巡夜的人发现了那个外乡人,送到医馆,救回来了。那个工人后来知道那人活过来了,没多说什么,觉得自己只是顺手。但第三天,他发现自己工位上那袋麦子——本来该发霉的那袋——一粒都没坏。他周围的人都说‘你运气好’。他自己说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只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照看着。”
魏岚在心里过了一遍。港口、货栈、木质墙壁、潮湿角落,那些地方确实有他的菌丝在走。
麻袋透气,麦子吸潮容易发霉,但如果有持续微弱的生命能量缓释,霉菌的生长速度确实会被抑制。他不知道那袋麦子是不是恰好被放在菌丝活动密集的位置——他的感知网络每天扫过成千上万个角落,他不可能记得每一袋麦子放在哪里。但这个解释在生物学上是站得住脚的。
“还有一个例子,”灰袍女人继续说,“市场那边有个卖菜的大婶。她隔壁摊位的老人腿伤了出不了摊。那大婶每天多进一些菜,分一半搁在老人摊位上。菜卖出去的钱,她塞进老人门缝里,谁都没告诉。后来有一天下大雨,她家屋顶被掀了几片瓦,水从屋顶漏进来,把屋里弄得乱七八糟。第二天一早她正发愁该找谁来修,对面铺子的木匠扛着工具就过来了。木匠说,不收钱。”
她停了一下。
“那大婶后来跟人说,她没跟任何人提过屋顶的事。但木匠就是来了。她想了很久也想不明白。后来她觉得——大概是有人替她看见了。”
魏岚靠在墙上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大婶可能无意中在木匠面前念叨过漏雨的事,她自己没当回事。木匠听到了,第二天去了。大婶觉得是“有人替她看见了”。同一件事,从不同的角度去看,落点完全不同。
灰袍女人说完之后停了一下。她没有翻书,只是站直了一点,两只手撑在桌面上。
“你们可能会想,”她说,“那大婶屋顶漏了的事,后来那个木匠来修了——这事是主安排的,还是恰好碰上的?”
她问完这个问题之后没有等回答。
“我没办法替主回答,”她说,“但每次有这种事发生的时候,我都会想——祂的根确实在那里。你行善的时候,祂的根就顺着你做的事往那个方向长。你让一个人活下去了,那片土地就多一分活气。这不代表你做的每一件好事都会立竿见影地看到回报,但祂看见了,祂的根知道你在做什么。”
她说完这段话,把桌上的书合上了。深褐色的硬皮封面,没有任何标题或花纹。她拿起书搁在桌边的架子上。
“今天布道就到这里。”
听众开始松动。有人从长条凳上站起来活动膝盖,关节发出细碎的咔咔声。有人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手套,手指在地板上摸索了一下才摸到。那对年轻夫妇中的男人把睡着的孩子从妻子怀里接过来换了个手,动作很轻,孩子没醒。
灰袍女人和另外两个人从侧间搬出物资——布袋装的面粉,封口扎着麻绳,每袋大约三四斤;一小捆干菜,用草茎扎着;几块封好的腌肉,油纸包着,码在木托盘上。量不大,但来的人都有份。
魏岚没有走。他往旁边挪了半步,让出门口的位置,站在墙边看着排队的人。
那对年轻夫妇排在中间偏后,男人抱着孩子,腾出一只手来接面粉,动作不大顺手,旁边的一个人帮他托了一下布袋底。他点了点头说了句,把面粉夹在胳膊底下,转身往外走,步子很稳。
那个之前点头的工人排在靠前的位置,领完面粉之后走到木柱前面站了一会儿。他没跪没拜,就那么站着。他的手里攥着面粉袋的扎口,指节因为用力微微发白。站了一会儿之后他弯腰,把面粉袋在柱脚边放了一下。放了几秒,又拿起来,转身走了出去。
那个工人也在人群里。他看起来不到三十岁,袖口卷着,前臂上有两道旧伤疤——一道是斜的,从手腕延伸到肘部,边缘发白;另一道短一些,横在小臂中段。他领了一袋面粉和一小捆干菜,蹲在门口的台阶上系鞋带,鞋带有点长,他打了两道结。系完之后站起来,朝教堂的方向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下巴沉了一下又抬起来——然后转身走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布道里被当成了例子,大概只觉得自己运气好。
一个老太太排到最后,接过面粉的时候两只手捧了一下,手指在布袋表面摸了摸,像是在确认里面的粉末是细的还是粗的。她没说什么,把布袋夹在胳膊底下走了。
两个男人站在门边没走,手里拎着各自的布袋,在说种地的事。其中一个用空着的那只手比划了一下,大概一拃长的高度。“已经长这么高了。”他说,手指在空气中顿了一下,维持着那个高度。另一个人点了一下头,俯身凑近了说什么,声音太低,魏岚听不清。两个人说完各自走了,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物资快发完的时候,灰袍女人注意到他了。
她端着一个还剩最后几份干菜的木托盘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托盘上搁着几小捆用草茎扎好的干菜,码得整整齐齐,草茎的末端被修剪过,没有毛刺。
“您需要一份吗?”她的语气很平常,和刚才对其他人说话时一样“今天还剩一些。”
魏岚愣了一下。
他靠墙站了那么久,从布道到分发物资,从头到尾没人管他。他以为自己站的那个位置足够偏,光线又暗,不会有人注意到墙角还杵着一个人。他低头看了看那个托盘,又看了看灰袍女人的脸。她看着他,大概以为他是不好意思开口,又补了一句:“不用钱的。每人一份。”
魏岚张了张嘴。他想说“我不是来领东西的”,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么说更奇怪——不领东西那你是来干什么的,难道是想入教吗?
“不用了,谢谢。”他说。
灰袍女人看了他一眼。她没追问,但也没立刻走。
“那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她问,语气还是很平常,像是在问一个站在教堂门口不知道该往哪走的人,“第一次来?常世青庭这边平时也有活动,您要是想了解我们的教义,可以看看这本——”
她把托盘换到一只手端着,从桌边拿起那本浅绿色封面的薄册子递给他。魏岚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面印着字,边角有点卷,明显被翻过很多次。封面的纸页已经起了毛边,边角磨得发白,像是被人攥在手里反复看过。
魏岚嘴角微微一抽。
他被传教了。在自己的教堂里,被自己的神官,当成一个需要被帮助的普通人。
魏岚接过册子,翻了一页,看到里面印着工整的字,内容大概是常世青庭的基本情况、活动安排、开放时间。他又翻了一页,看到一句“欢迎所有人”。字是黑色的,印刷体,在浅绿色的纸面上显得很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