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那是人工呼吸

    睁开眼睛,感觉身体酸酸的。

    我盯着那道线看了一会儿,脑子里的雾还没散。

    我这是……怎么了?

    忽然一只手伸到我的额头上。

    手指修长,掌心干燥。

    那只手覆在我的额头上,开始往旁边蹭,好像在确认我有没有发烧。

    我伸手拍掉那只手:“凯亚,你在干嘛。”

    “哟——”凯亚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被拍掉的手,翻过来瞧了瞧掌心,左眼弯了起来,“一下就知道是我。看来我在你心里,还是有些分量的嘛。”

    “因为别人的手很白。”我从床上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滑下去,叠在腰际。

    阳光刺得我眯了眯眼睛。

    凯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

    什么都没有说。

    我缓缓起身,身体从躺着变成坐着,刚要站起来,就有些发晕,扶住床沿,才站稳了。

    “发生什么了?我怎么记忆有点迷糊,难道我也被那个什么东西……然后失去记忆了?”洛恩失忆,塔利雅失忆,但他们那是被胃吃掉了记忆。

    我这算怎么回事。

    凯亚摇摇头。

    “门口那两位……”他朝门的方向努了努下巴,语气里掺了点幸灾乐祸的笑意,“到现在都没想好怎么进来见你呢。啧啧,你对他们都做了什么?把人吓成这样。”

    我摸了摸后颈。

    手指触到皮肤的时候,一阵刺痛从指尖传过来,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疼得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偏过头,手指在后颈的位置慢慢摸索着,摸到一小块凸起的区域。

    按了一下,疼得我龇了龇牙。

    “我还想说他们对我做了什么呢……这里怎么这么痛。”

    凯亚走近了一步,他的手指拨开我后颈的头发,发丝从他的手背上滑过去。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啧了一声:“被虫子咬了而已。”

    我握紧拳头,把手臂举到胸前:“好恶毒的虫子,我要和它拼了!”

    那只虫子咬我的时候我大概在昏迷,我不知道它长什么样,不知道它有多大,不知道它从哪里来。

    凯亚伸手把我按住。手掌从肩膀滑到后脑勺:“我亲爱的学生啊,”他叹了口气,尾音拖得微微有些长,“你在关心你学生的路上,能不能顺便……关爱一下我的学生?”

    我想了想他的话:“……啊?”

    凯亚没有再解释。

    他松开手,直起身,朝门口走去。

    他拉开门,那两个少年围在门口,一个粉色的脑袋从门框的左边探出来,灰青绿色的脑袋从门框的右边探出来。

    “好了,她醒了。”他朝门外那两个探头探脑的家伙抬了抬下巴,“进去吧,别在门口杵着了,又不是来交检讨书的。”

    他在门口逗留了一会儿。

    洛恩从门框右边走了进来,伸手握住门把手,要把门带上。

    凯亚的手指还搭在门把手上,他看了一眼洛恩,又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塔利雅。

    洛恩没有松手,凯亚也没有用力,两个人隔着那扇门对视了一会儿。

    凯亚无奈一笑,松开了门把手,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了。

    我打了个哈欠,走到桌边,拿起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洛恩站在那里,从门关上的那一刻就没有动过。

    他的身体靠在门板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你要做什么?”

    “倒水自然是为了喝水。”我把杯子举到嘴边,喝了一口。

    等我坐到床上,抬头看着洛恩和塔利雅。现在他们都清醒了,我总可以说了吧。“怎么不继续喊我姐姐了?”

    洛恩的眉毛动了动。

    塔利雅罕见地脸红了,他别过脸。

    洛恩对上我的视线:“你很想当我姐姐?”

    忘了洛恩的脑回路和常人不同。

    我清了清嗓子,选择换一个话题:“后来,我们不是找到薇洛了吗。然后呢……发生什么了?”

    洛恩在我对面坐下来。他拉过书桌前的椅子,坐下,膝盖对着我的膝盖,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他看着我。

    “薇洛捡到了一支笔。”他开口,“只要在纸上画,就能变出东西来。那些怪物就是这么来的。那支笔是深渊的玩意儿,鹿群发疯也是因为它。”

    我点了点头。

    那支能画出很多色彩的笔,茱德说的,薇洛在后山捡到的。

    “我调查的时候进了后山的梦泡,被薇洛卷了进来,一直在这边……后来失忆了,就遇到了你们。”

    我愣了一下:“难怪我们进来的时候,怪物这么少呢,原来都被你打完了。”

    洛恩继续说。

    当时埃德蒙也偷偷跟了进来。

    不过埃德蒙后来遇见了校长。埃理斯校长和埃德蒙在一块,然后埃理斯为了埃德蒙差点承受来自骨骸的心脏一掏,因为我们的出现他们才得救。

    “还有我的事情?”我喝了一口水。

    洛恩说埃理斯校长还表示要加强学院的夜晚监督。

    这次事件就是因为学院夜晚检查看管不力。

    “最后你把笔折断了,画都烧了,一切都恢复了原样。”

    塔利雅本来正盯着窗外发呆,听到这话,终于把脸转了过来。他眉头轻轻一蹙,嘴角却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里的调侃丝毫不加掩饰:“哦?这就讲完啦?中间那场生死时速的大戏、那些横冲直撞的魔物,还有你,像个传道者一样安抚薇洛的高光时刻,全被洛恩骑士大人给神隐了?”

    洛恩抬眼看了他一下:“她没事就好。说那些也没用。”

    塔利雅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这可不行。偷懒省略可不是风神的旨意。”

    他往前走了半步,收敛了几分玩笑:“你不仅打了一场硬仗,还当了一回真正的心灵助祭,你向那孩子保证了她不会被送走,告诉她,茱德说你一直是个很好的孩子。你看,这可比单纯的折断笔要有意义多了。还答应了抓萤火虫、教插花。风神在上,这简直是比教科书还完美的危机干预。最后才因为体力不支倒下。故事要这么听,才算完整,少说哪一样都是重大遗漏。”

    洛恩抬眼看着他:“你也没少省略。”

    我看看洛恩,又看看塔利雅。洛恩的表情没有变化,塔利雅低下了头。

    “你们到底省略了什么?”

    洛恩不语。

    塔利雅低着头。

    “算了。”我把杯子里最后一口水喝完了。

    “最后没事就好。不过,我被一只大虫子咬了这件事你们知道吗?”我偏过头,把后颈转向他们的方向。

    洛恩抬眸,他的目光落在我后颈上:“嗯?”

    塔利雅也看了过来。

    “那里的魔物有大虫子吗?我脖子那边被咬了一块。”

    塔利雅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那你有没有……”

    “有。”洛恩打断了他,他偏过头,和塔利雅对视了一下,“你晕倒之前,一直有东西在缠着你的背。在咬你。”

    “这也太恐怖了。还好我不记得了。”要是我记得自己被一只不知道长什么样的虫子缠着背、咬着脖子,大概会做噩梦。

    洛恩勾了勾嘴唇。

    我伸了个懒腰,胳膊举过头顶,身体从脊椎开始一节一节地往上拔,肋骨那里,酸酸胀胀的。

    “顺利翻篇了,你们也别杵着了,该干嘛干嘛去吧。”

    “那个虫子……”洛恩开口。

    “怎么了?”

    洛恩顿了顿,偏过头看了塔利雅一眼。塔利雅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又分开了。

    洛恩回过头来:“没什么。你好好休息。”

    之后我又遇到了埃德蒙。

    从教师宿舍楼出来的时候,他正蹲在门口的台阶上,双手托腮。

    他一看到我,就从台阶上弹了起来,跑到我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我好几遍,确认我还能站着。

    “老师你怎么样了?”

    “很好啊,还活着。”我说。

    “老师,我有个事情一定要告诉你。”他的声音很低

    我看着他:“什么?先说明我不支持逃课。”

    埃德蒙愣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一口气把那句话吐了出来:“老师你和大……呃,洛恩骑士,在一起了吗?”

    “噢?是因为我和他站在一起,所以这就是在一起了的意思吗?”

    站在一起就算在一起,那蒙德每天有成千上万的人在一起,风神像和喷泉在一起,果酒湖和鸭子在在一起,热狗店和它门口那只每天蹲在台阶上等热狗掉下来的狗在一起。

    “没有噢。没有在一起。”

    埃德蒙摇头:“老师!我又不是三四岁的小孩!我当然知道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我看着他那张认真的小脸:“那这个问题你……”

    “我看见他亲了老师。”

    “这种话不兴乱说啊。”我看着他。

    “真的。”埃德蒙的声音大了一些,眼眶红了一点,“校长也看见了,他还叫我不要四处说。”

    “……你说的亲,是什么样的亲?”

    埃德蒙想了想:“就是嘴对嘴啊。”

    他的手指碰到嘴唇的时候停了一下,又缩了回去:“不过老师你当时晕过去了,没看到,好可惜。”

    “还有助祭大哥哥,他一直在攻击……不对,一直在朝你的肚子使劲!”

    首先,不觉得可惜。

    其次,这根本不是亲,这是人工呼吸吧。

    好了,我大概明白发生什么了。

    我揉了揉额头,太阳穴又开始疼了。

    “老师,你不生气吗?”埃德蒙歪着头看着我。

    “生气?”

    为什么要生气……

    只是人工呼吸而已。

    “老师?”埃德蒙踮起脚尖,凑近了一点,伸出一只手在我面前晃了晃。

    “你说得对。”我看着他,开口道,“就是人工呼吸。”

    埃德蒙眨了眨眼:“所以不是因为喜欢才亲的?”

    “不是。”

    埃德蒙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老师会生洛恩骑士的气吗?”

    “不会。”

    “那就好。”埃德蒙长舒了一口气,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我还以为我说错话了,校长让我不要说,我又说了。我怕老师生气。”

    他抬起头,确认我没有生气。

    “我没有。”我说。

    “那就好那就好。”他拍了拍胸口。“那我先回教室了,马上要上课了,黑兹尔要是发现我偷偷跑出来了,又要说我了。”

    看来孩子们有必要进行一场酣畅淋漓的急救知识教育了。

    看他走了,我又继续往前走。

    凯亚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了门口的石柱上。

    “怎么样,我的学生,”凯亚靠在石柱上,眨了眨那只露在外面的左眼,“要不要我这个做老师的,替你去教训一下那个……唔,对你图谋不轨的骑士?”

    他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又回过头,像是刚想起什么有趣的事:“还是说,我替你去问问那位助祭先生?我听说他一直对你的……”他顿了一下,嘴角压了又压,那个笑还是没憋住,“……肚子使劲。哼哼,他到底想做什么呢?”

    我也往前走了两步。

    我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拉着他的袖子。

    “凯亚。”

    “嗯?”

    “你是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