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谁是姐姐
现在遇到了两难的问题。
我们找到了女孩们，人在这里，我们进来的目的之一就是带她们离开。
黑兹尔把脸埋在我的肩膀上，梅芙的手指还攥着我的衣角不放。
她们的身体在发抖，我只好环着她们，能感觉到她们的体温比正常人低了一点，不知道是在这个鬼地方待太久了，还是被吓的。
我和凯亚、塔利雅，三个人，而目前能提供薇洛线索的只有我体内的黛丝尼，所以我不能离开。
没有黛丝尼的鼻子，我们在这个被雾气吞没的世界里，和盲人没有区别。
我抱着怀里的黑兹尔和梅芙，安慰着她们。
“只是一场梦而已，你们很快就会离开这里的。”我的手指在她们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轻拍着。
然后我抬头看向凯亚：“你先带她们离开这里，从那个诡异的椭圆形回去，你能做到吗？”
凯亚挑了挑眉，嘴角的弧度与刚才一样，但左眼眯了一下：“哦？然后把你和塔利雅两个人撂在这儿……你是这个意思？”
我点头。
校长和埃德蒙都不在，我猜测，他们也被困在这里了。
校长是好人，他不会放弃这里的学生。
以前不会放弃，现在也不会。
所以，我要找到他们。
“我相信你，凯亚，你绝对有这个能力全身而退。先保护她们两个人的安全，带她们离开，这是最稳妥的方法。你也是这么想的，对吧。”
“我们进入这里时间不久，只要原路返回，就可以找到那个蓝色泡泡。至少得先出去一部分人。”
凯亚笑了几声，他蹲下来，略过那两个女孩，又把我的头发揉了揉。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声混着叹气一块儿吐出来：“啧……一脸认真地说出这种话。你啊，真是让人火大。”
他缓缓起身，手从我的头顶滑下来，路过发丝和耳侧，在肩膀上落了一下。
“好啦，两位小小姐，”他转过身，尾音微微上扬，让人分不清是认真还是玩笑的调子，“跟我走吧。前面的路可比这儿亮堂多了。”
黑兹尔看了我一眼，我朝她点点头，她从我的怀里滑了出去，握住了凯亚的手。
梅芙也看了我一眼，没有等我点头，就跟着黑兹尔走了。
凯亚带着两个女孩走进了雾里，影子渐行渐远。
塔利雅悄悄靠近我，他的肩膀碰到了我的肩膀，发梢扫过我的脸颊。
“你居然把我留下了？”他侧过头看我，语气里却没有半点不满，反而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谜题。
我偏过头，视线从他的耳垂划过去：“感觉让你带她们俩离开，你会害怕。”
塔利雅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那双浅紫色的眼眸在雾气里写满了惊讶。
“你……”他忽然想起今天他的所作所为，于是他忍不住笑了。
“你是在说我，今天总问你害怕这件事吗？”
我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塔利雅无奈一笑：“败给你了。”
这个时候，就是绝对的相信，绝对的毫无保留。
凯亚相信我能找到薇洛，所以带着两个女孩离开。
塔利雅相信我能把他带出去，所以他留在这里的时候也没有犹豫。
塔利雅看着凯亚消失的方向，雾气已经把所有的痕迹都吞掉了，连脚印都没有留下。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那句不合时宜的话。
“我记得有个诗人曾经写过这样一首诗。尘世不过逆旅，我们皆是行在死荫中的朝圣者。命运的轮盘恒转不息，上主的时辰无人能测。今日你将手递于我掌中，温热犹在，明朝那收割者的镰刀或许已在暗中举起，要将你我分隔于帷幕的两端。”
他看着我：“因此，当我凝视你的面容，听见你的笑声在廊柱间回荡时，我心底总要暗暗叹息。此番会晤，莫非便是尘途的终章？除却那高居诸天的神明，谁人能知晓，这短暂的交集，是日后无数重逢的序曲，还是被永恒吞没的最后一瞥？故而当珍重此刻，如同那即将枯萎的野花汲取最后的晨光。因为一旦别离之影笼罩，你我也许便真个在人间的光照下永不复见。”
我顶了顶塔利雅的胳膊：“说点好的。”
这种时候还能当场默背一篇诗，这倒是很……
塔利雅一脸无辜地揉了揉被撞的地方。
等凯亚离开后，我和塔利雅继续往黛丝尼提示的方向走。
错觉吗？
感觉其实也没那么害怕。
天旋地转间，我就被一个温热的东西压在了身下。
好痛。
＜好快的速度，不过别担心，是人类，不是那些胃袋子或者无脸怪。只是这家伙冲出来的架势，真像一头被捅了窝的马蜂。＞
那东西是从雾里冲出来的，我倒吸一口凉气，是人类也不能这么横冲直撞吧。
那道影子把身体重量压在我身上，骨头和骨头之间没有缝隙。
清凉的气味。
像雪融化成水的清冽。
灰青绿色的碎发从脸侧垂下来，发梢扫过我的脸颊，那双充盈着绮丽色彩的瞳孔里映着被撞得发懵的我。
我睁开双眼，那张脸离我越来越近，我的脑子里已经闪过反击的方案了，肘击肋骨，膝盖顶腹，翻身压制。
但突然看见那张熟悉的脸后，我愣在原地，也忘记还手。
“洛恩……？你怎么在这？”
洛恩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在处理鹿群暴动吗？
他不是在西边的山坡上吗？
他身上的西风骑士团制服被雾气打湿了，肩甲歪了，腰侧的腰带也松了一截，披风不见了，脸上还有一道红痕。
可身上的洛恩一点反应也没。
他的手指按在我的手臂上，力气很大：“你是谁？”
他的声音和之前不一样。
之前的洛恩是慵懒着，漫不经心的，可现在他的声音没有起伏。
实在没想到他看着纤瘦，力气却一点也不小。
我用了几成力气才勉强推开他。
他的身体被我推开了，退了两步，半跪在那里，手垂在身侧。
灰青绿色的碎发被雾打湿，贴在额头上，几缕翘着的呆毛耷拉下来：“你是谁？”
“我是你姐！”我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和碎石子。
“姐姐？”他歪着头。
那双渐变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我的轮廓，之前情绪低低的，而现在好像有了一点情绪。
我看着他：“洛恩，你在开玩笑吗？”
我祈祷他说是的。
洛恩歪头：“玩笑？”
塔利雅靠近我，伸出手，我趁着洛恩发呆的间隙，抓住他的手腕，让他从地上把我拉了起来。
他的目光落在洛恩身上，语气里带着观察的兴味：“他的速度还是这么快，不过状态不太对。”
“姐姐，这个人是谁？”洛恩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塔利雅身上，拽住我的衣袖，像是怕我跑了似的。
塔利雅慢悠悠地把眼珠子从洛恩那边挪回来，看了我一眼，尾音微微扬起：“你什么时候和洛恩认上亲戚了？”
“我不是，我没有，我……洛恩，你记不得自己是谁了吗？”
名字，身份，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会失忆。
洛恩用另一只没有拽着我袖口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从额头滑到鼻梁：“你说你是我的姐姐，你叫我洛恩，那我就是洛恩。”
失忆了。
茱德说过，在这里，不能看文字，是会失去记忆的。那看来，洛恩经历这样的事情。
洛恩在这里待了多久，看到了多少文字，被吞掉了多少记忆。
可恶。
不过现在也不能再想这些了，最重要的是找到薇洛。
我把洛恩攥着我袖口的手指掰开，然后握住了他的手腕。
＜现在情况也不是很糟糕啦。你看，这位失忆的骑士先生虽然不记得自己是谁，但他还记得怎么躲。身体比脑子记性好，对吧？所以还没到绝望的时候。＞
“你是以什么目的、立场说出这种话的？”
＜亲爱的，你太大惊小怪了。只是两个小屁孩儿，左边一个管你叫姐姐，右边一个也管你叫姐姐，多热闹啊！这算哪门子困境？这叫左拥右抱！虽然他们都失忆了，但至少还认得你是好人。＞
在和黛丝尼对话的期间，身后两个人鬼鬼祟祟也不知道在交流什么。
回头想抓住这两个家伙往前走，不知道怎么回事，洛恩把一本本子摊开给塔利雅看了，那本本子不知道他从哪里摸出来的，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字迹工整。
塔利雅凑过去看了一眼，真的看了。
于是——
“姐姐。”
“姐姐！”
两重声音叠在一起，一左一右。
洛恩的声音从左边传过来，塔利雅的声音从右边传过来，两个声线不一样，一个低一个高。
塔利雅也失忆了。
这个洛恩在做什么。
一前一后。
谁能来救救我。
凯亚，你在哪里——快回来！
救救我！
没有人回答。
好吧，凯亚也不会回答的。
我用手指止住嘴唇，让这两个人闭嘴。
“嘘。”食指竖在嘴唇前面，弯腰捡起地上洛恩的长枪。
我把长枪递给洛恩，枪杆朝他的方向伸过去，手柄对着他的手。
洛恩看了看枪，又看了看我，没有任何回应。他的手指垂在身侧，也没有抬起来，他不记得这把枪是他的了。
我只好自己拿。
于是我感觉自己就像是一颗球。
左边被塔利雅的胳膊挤一下，右边被洛恩的肩膀顶一下。
塔利雅在我的左边，洛恩在我的右边，尽管让他们不许发出声音了，但他们是一点也不安分。
塔利雅的脚步时快时慢，洛恩的脚步更是……
两个人的重心此起彼伏，我夹在中间，有一种这里不是什么恐怖的地方。
塔利雅和洛恩失忆了，但好在两个人失忆了也不是笨蛋。
塔利雅在每一个岔路口都会停下来，等我看一眼，确认方向再走。
洛恩会在每一个转角处先探头看一眼，他虽然不记得自己是谁了，但他记得怎么侦查。忘了自己是谁，没忘了怎么当骑士。
＜亲爱的，虽然不想扫兴，此刻不该说这种话，我知道，但是，我已经感受不到凯亚的气息了。这个气泡一样的存在，就像把一棵树连根拔起丢进水里泡着，外面什么样，里面什么样，完全隔开了。＞
“你的意思是凯亚已经离开了？”
塔利雅和洛恩闻声全向我看来。
“姐姐是在和谁说话？和我吗？”塔利雅问。
洛恩顿了顿：“是在和我说话吗？”
＜对，凯亚已经成功离开了。所以你得抓紧时间了。这里面还有校长，还有埃德蒙，还有薇洛，还有这两个失忆的活宝。在下一批怪物闻着味道追过来之前，行动起来吧。＞
黛丝尼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连黛丝尼都让我抓点时间，看来情况确实很严重了。
浓雾里忽然传来了一阵沉重的什么东西在地上拖行的声响。
那声音从走廊的另一头传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塔利雅的脚步停了下来，洛恩的肩膀从我身侧往前迈了半步。
那个穿着图书管理员衣服的“胃”从雾里走了出来。
它的体型比之前看到的更大，衣服被撑得更破了，纽扣已经绷掉了好几颗。
看起来像是又吃到了不少东西。
皱巴巴的肉被衣服勒出一道道深沟，每一个沟壑都在缓慢地蠕动着。
无数张小孔从胃壁的表面张开又合上，像什么东西被嚼碎了又被咽下去了的声响。
它的目光……如果它那堆皱褶里那两个黑洞洞的凹陷可以被称为目光的话，它锁定了洛恩和塔利雅。
那些被吞掉的文字，那些被吃掉的记忆，正在它的身体里翻涌着。
它认得他们，知道他们是看过文字的猎物，所以它来了。
洛恩往后退了半步。
他的身体侧了一下，摆出了一个防御的姿势，可他不记得该怎么攻击了，他只能躲，身体在碎石路上滑来滑去。
每一次躲闪都刚好够避开那东西的胃壁拍击，差一寸就会被拍到。
塔利雅被困住了。
他的去路被那东西的另一条还在蠕动的肉条封住了。
那东西把两个人的退路都封死了。
我把枪杆在掌心里转了一圈，洛恩的长枪和他的使用习惯长在了一起，重心偏后的设计适合他用枪尾扫击的战斗风格。
我往前迈了一步。
枪杆从腰侧推出，枪尖瞄准那东西身体表面最大那张嘴的缝隙里。
这枪属实不好掌握。
从两排牙齿之间穿过去，钉进了它体内某个柔软，被胃壁包裹着的枪尖在体内转动，手感不像刺进了肉里，像刺进了一团被搅烂的不断膨胀的面团。
刺鼻酸臭的粘稠液体从伤口处涌了出来，溅在地上。
我拔。刺。
再拔。再刺。
洛恩和塔利雅被堵在中间。
塔利雅的身体微微前倾：“姐姐！”
长枪在我手里开始发烫。
配合黛丝尼天生的跳跃能力，我躲过对方的攻击简直轻而易举。
枪身在我的掌心里转了一个方向，枪尖从那东西的下颌刺入，从后脑穿出。
枪尖钉在碎石路上，把那东西的头钉在了地上。
它的身体还在蠕动，胃壁还在收缩，那张嘴还在张合。
但那件被撑破的衣服从它的身体上滑了下去。
衣服里裹着一本很厚的书，书页上的文字还在，但是溅出来的液体渗过一张张纸，然后字消失了。
我收了长枪，枪尖上的黑血甩了一地。
“姐姐……真厉害啊。”洛恩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我不是姐姐。”我抓着他们两个人继续往前赶，一手拽着一个。
塔利雅走在我左边，洛恩走在我右边。
洛恩被我拽着走了几步，偏过头来：“你不叫姐姐，那你叫什么？”
“姐姐不是名字的意思。”
洛恩想了想，他歪着头：“姐姐不是名字，那姐姐是什么……是身份吗，姐姐？”
我沉默了。
“看来是的了。”他点了点头。
雾气从那东西的尸体旁边退开了。
前面露出一条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