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1章 狎妓纵欢歌楼受泽,屈尊就席相府承恩

    却说延福宫左旁附近一带,当放灯时节,歌伎舞娘,争来卖笑。

    一班坠鞭公子、走马王孙,都过去寻花问柳,逐艳评芳,就中有个露台名妓叫作李师师。

    李师师,本姓王,四岁时亡父,因而落入倡籍李家,改名李师师。

    生得妖艳绝伦,有目共赏,并且善唱歌曲,巧工酬应,至若琴棋书画,诗词歌赋,虽然非是件件精通,恰也十知四五,因此艳帜高张,喧传都市。

    这日天缘凑巧,开窗闲眺,正与宋徽宗赵佶打个照面。

    宋徽宗皇帝低声喝彩,那蔡攸、王黼二人俱已闻知,也依着仰视,李师师瞧着王黼,恰对他一笑。

    原来王黼素美风姿,目光如电,曾与李师师有些认识,所以笑靥相迎。

    王黼即密白宋徽宗说道:“这是名妓李师师家,陛下愿去游幸否?”

    蔡攸道:“这,这恐未便。”

    王黼说道:“彼此都是皇上心腹,当不至漏泄风声。况陛下微服出游,有谁相识?若进去游幸一回,亦属无妨。”

    蔡攸尚知顾忌,王黼更属好导。

    这王黼是什么人物?他是开封人氏,曾在崇宁年间登进士第,外结宰辅何执中、蔡京,内交权阉童贯、梁师成,累迁至学士承旨,与蔡攸同值禁中,平素有口辩之才,专务迎合,深得宋徽宗欢心。

    此时看见宋徽宗赞美李师师,因而即引导宋徽宗入幸。

    宋徽宗皇帝猎艳心浓,巴不得立亲芗泽,便语王黼道:“如卿所言,没甚妨碍,朕就进去一游,但须略去君臣名分,毋令他人瞧破机关。”

    王黼应命,便宋引徽宗皇帝下车,徐步入李师师门。

    蔡攸亦即随入他们进去花楼。

    李师师已经自下楼,出来迎接,让他三人登堂,然后向前行礼,各道万福。

    宋徽宗赵佶仔细端详李师师,容貌确是非常娇艳:鬓鸦凝翠,鬟凤涵青,秋水为神玉为骨,芙蓉如面柳如眉。还有一抹纤腰,苗条可爱,三寸弓步,瘦窄宜人。

    李师师奉茗(端茶)肃宾,开筵宴客。

    宋徽宗坐了首座,蔡攸、王黼挨次坐下,李师师末坐相陪。

    席间询问及姓氏,宋徽宗皇帝先诌了一个假姓名,说自己叫赵乙。蔡攸照例说谎。

    轮到王黼,也捏造了两字,李师师不禁解颐。

    王黼与她递个眼色,李师师毕竟心灵,已经是领会心意,遂打起精神,伺候宋徽宗。

    酒至数巡,李师师更振起娇喉,唱了几出小曲,益觉令人心醉。

    宋徽宗皇帝目不转睛地看那李师师,李师师也浅挑微逗,眉目含情。

    蔡攸、王黼更在旁添入诙谐话语,渐渐地流至媟亵。

    好两个篾片朋友。

    寻且谑浪笑傲,毫无避忌,待到了夜静更阑,方才罢席。

    宋徽宗尚无归意,王黼已经窥破上旨,一面密语李师师,一面又密语宋徽宗,两下俱已允洽,便邀了蔡攸一同出去。

    宋徽宗皇帝看见两人已出,索性放胆留髡,便去拥了李师师同入罗帏。

    李师师骤承雨露,明知是皇恩下逮,乐得卖弄风情。

    这一夜的枕席欢娱,比那妃嫔当夕时,情致加倍。

    可惜情长宵短,转瞬天明,蔡攸、王黼二人即入迓宋徽宗,宋徽宗没奈何,披衣起床,与李师师叮嘱后期,才抽身告别。

    及回宫后,宋徽宗勉勉强强地御殿视朝,朝罢入内,只惦记李师师如何缱绻,如何温柔,不但王宫里的王氏、乔氏诸妃无可与比,就是最爱的小刘贵妃也觉逊她一筹。

    但因身居九重,宋徽宗不能每夕微服出巡,好不容易挨过数宵,几乎寤寐彷徨,辗转反侧。

    那先意承志的王学士,复导宋徽宗赴约。

    天台再到,神女重逢,这番伸续前欢,居然海誓山盟,有情尽吐。

    宋徽宗皇帝竟自明真迹,李师师也愿媵后宫。

    可奈折柳章台,终究不便移栖禁苑,当由宋徽宗再四踌躇,只许李师师充个外妾,随时临幸。

    李师师装娇撒痴,定欲入宫瞻仰。

    宋徽宗皇帝不得不允,唯谕待密旨宣召,方得往来。

    李师师才觉欣然,至阳台梦罢,铜漏催归,又互申前约,反复叮咛。

    一别数日,李师师倚门怅望,方讶官家愆约,久待不至;直到黄昏月上,忽然有内侍入门,递与密简,展览之下,笑逐颜开,当即淡扫蛾眉,入朝至尊,随了内侍,经过许多重门曲院,才抵深宫。

    内侍也不先通报,竟引李师师入室。

    宋徽宗早已待着,见了李师师,好似得宝一般。

    及内侍退后,彻夜绸缪,自不消说。

    嗣是一主一妓,迭相往还,渐渐地无禁无忌。

    李师师竟得与后宫妃嫔晋接周旋,她本是平康里中的好手,无论何种人情,均被她揣摩纯熟,一经凑合,无不惬心,何况六宫嫔御,统不过一般妇女心肠,更容易体贴入微,日久言欢,相亲相近,非但宋徽宗格外狎昵,连乔、刘诸贵妃等,亦爱她有说有笑,不愿相离。

    描摹尽致。

    时光易过,转瞬一年,宋徽宗皇帝正在便殿围炉,林灵素自外进谒,由宋徽宗赐他在一旁坐,与语仙机,谈至片刻,林灵素忽然起趋阶下道:“九华玉真安妃将到来了,臣当肃谒。”又要捣鬼。

    宋徽宗皇帝惊问道:“哪个是九华仙妃?”

    林灵素说道:“陛下且不必问,少顷自至。”语毕,拱手兀立。

    既而果然有三五宫女,拥一环佩珊珊的丽姝进来,宋徽宗皇帝亦怀疑是仙人,不禁起座,及该美女靠近自己,宋徽宗才看得仔细,眼前女子并非别人,就是自己宠擅专房的小刘贵妃。

    宋徽宗皇帝禁不住大笑,林灵素却恭恭敬敬地再拜殿下,至拜罢起来,又大言道:“神霄侍案夫人来了。”

    言甫毕,又看见一位丽人,轻移莲步,带着宫婢二三名,冉冉而至。

    宋徽宗皇帝龙目遥瞩,乃是后宫的崔贵嫔。

    林灵素复说道:“这位贵人在仙班中与臣同列,礼不当拜。”

    乃鞠躬长揖,仍复上阶就座。

    原来林灵素出入宫禁,已成习惯,所有宫眷不必避面,因此仍坐左侧。

    刘氏、崔氏二位妃子向宋徽宗行过了礼,自然另有座位。

    才经坐定,林灵素忽愕视殿外道:“怪极怪极!”

    宋徽宗皇帝被他一惊,连忙问何故。

    林灵素却说道:“殿外奈何有妖魅气?”

    一语未已,看见有一位美妇进来,珠翠盈头,备极浓艳。

    林灵素突然起座,取过御炉火箸,大踏步趋至殿门,将要击向该美丽妇人,亏得内侍在两旁遮拦,才得避免击打,那美人儿已经吓得目瞪口呆,桃腮变白。

    宋徽宗皇帝也急唤林灵素道:“先生不要误瞧,这就是教坊中的李师师。”

    原来就是此人。

    林灵素却说道:“她是一个妖狐,若将她杀却,尸无狐尾,臣愿坐欺君大罪,立就典刑。”

    宋徽宗皇帝正爱恋李师师,哪里肯依,便带笑带劝地说了数语。

    林灵素说道:“臣不惯与妖魅并列,愿即告退。”

    林灵素何以这样说李师师?是收了这些后宫妃子的好处,所以想要致李师师死地?

    也许是李师师容貌太美,婉如妖魅,林灵素亦未尝非怪。言罢,拂袖而去。

    宋徽宗皇帝疑信参半,到了次日,又召见林灵素,问廷臣有无仙侣。

    林灵素答道:“蔡太师系左元仙子,王学士黼恰是神霄文华使,郑居中、童贯等亦皆名厕仙班,所以仍隶帝君陛下。”

    误国贼臣,岂隶仙籍?就使有点来历,无非是混世妖魔。

    宋徽宗皇帝说道:“朕已造玉清和阳宫供奉仙像,请先生为朕斋醮!”

    林灵素不待说毕,便接入话,说道:“玉清和阳宫似嫌逼仄,乞陛下另行建造,方可奉诏。”

    宋徽宗皇帝说道:“这也无有不可,请先生择地经营!”

    林灵素奉命而出,即在延福宫东侧,规度地址,鸠工建筑。

    由内侍梁师成、杨戬等协同监造。

    梁师成曾为太乙宫使,以善以谀媚得宠,甚至御书号令多出彼手,就是蔡京父子亦奉命维谨,王黼且视他如父。

    此次与林灵素督建醮宫,自晨晖门即延福宫东门。

    至景龙门,汴京北面中门。

    迤长数里,密连禁署。

    宫中山包平地,环绕佳木清流,所筑馆舍台阁,上栋下楹,概用楩楠等木,不施五采,自然成文,亭榭不可胜计。

    宫殿既成,宋徽宗皇帝下令定名为上清宝箓宫,命林灵素主斋醮事,王仔昔为副。且就景龙门城上筑一复道,沟通宫禁,以便宋徽宗皇帝亲临祷祀,且令各路统建神霄万寿宫。

    林灵素遂广招徒党,齐集都中,各请给俸。

    每设大斋,费缗钱数万,甚至穷民游手,多买青布幅巾,冒称道士,混入宝箓宫内,每日得一饱餐,并制钱三百文,称为施舍。

    政和七年,设立千道会,不论何处羽流,尽令入都听讲。

    宋徽宗皇帝亦在旁设幄,恭聆教旨。开会这一日,羽流云集,女士盈门,徽宗亦挈着刘、崔诸妃入幄列坐。

    林灵素戴道冠,衣法服,昂然登坛,高坐说法,先谈了一段虚无缥缈的妄言,然后令人入问要诀。

    坛下瞻拜多人,林灵素随口荒唐,并无精义,或且杂入滑稽,间参媟语,引得上下哄堂,嘈杂无纪,御幄内亦笑声杂沓,体制荡然。

    上恬下嬉,安得不亡?

    林灵素罢讲后,御赐斋饭,很是丰盛。

    宋徽宗皇帝与妃嫔等亦至斋堂内吃过了斋,才行返驾。

    林灵素复令吏民诣宝箓宫授神霄秘录,朝士求他引进,亦往往北面称徒,靡然趋附,但得林灵素首肯,无不应效如神。是戏法?是魔术?还是真有道法?

    也可称作接引道人。

    既而道箓院中,忽然接得一道密诏,内云:

    朕乃上帝元子,为太霄帝君,悯中华被金狄之教,金狄二字,刘定之谓佛身若全色,故称金狄,未知是否。遂恳上帝,愿为人主,令天下归于正道,卿等可册朕为教主道君皇帝。

    道箓院当然应诺,即上表册宋徽宗皇帝为教主道君皇帝,想入非非。

    百官相率称贺。

    唯这个皇帝加衔,只在道教章疏内应用,余不援例。

    一面立道学,编道史。

    什么叫作道学呢?用《内经》《道德经》为大经,《庄子》《列子》为小经,自太学、辟雍以下,概令肄习,按岁升贡,及三岁大比,必通习道学,方得进阶,这是林先生说出来的。什么叫作道史呢?

    汇集古今道教事,编成一部大纪志,称为《道史》,这是蔡太师说出来的。

    也是可巧道法有灵,西陲一带屡报胜仗,宋徽宗皇帝尤信为神佑,越发感觉堕入迷途。

    接入西夏事,也似天衣无缝。

    原来太尉童贯自督造延福宫后,仍握兵权。

    适值西夏人李讹移一译作李额叶。为环州定远军首领,本来已经降服中朝,暗中却通使夏监军,说是窖栗待师,可亟发大兵,来袭定远。夏监军哆?一译作多凌。遂率万人来应。

    李讹移转运使任谅,诇知李讹移的诡谋,招募士兵潜发窖谷。至哆陵到来,李讹移已经失所藏,只好率部众归夏。

    哆?无粮可资,还兵臧底河,筑城扼守。

    任谅驰疏上闻,朝廷有诏授童贯为陕西经略使,调兵讨伐西夏。

    童贯至陕西,檄熙河经略使刘法率兵十五万出湟州,秦凤经略使刘仲武率兵五万出会州,自率中军驻兰州,为两路声援。

    刘仲武至清水河,筑城屯守而还。

    刘法与西夏右厢军相遇,在古骨龙地方鏖斗一场,大败西夏人,斩首三千级。

    童贯即露布奏捷,诏令贯领六路边事。

    永兴、鄜延、环庆、秦凤、泾原、熙河。贯复遣王厚、刘仲武等合泾原、鄜延、环庆、秦凤各路兵马,进攻臧底河城。

    及为西夏人所败,十死四五,童贯匿报而不上闻,再命刘法、刘仲武调熙、秦兵十万,攻打夏仁多泉城。

    城中力孤,待援不至,没奈何出降。

    刘法入城后,竟然将城内兵民杀得一个不留。如此残忍,宜乎不得善终。

    捷书再至宋朝廷,复加童贯为陕西、两河宣抚使。

    已而渭州将种师道复攻克臧底河城,童贯又得升官加爵,进开府仪同三司,签书枢密院事。

    蔡京亦得连带沐恩,一再赐诏,始令他三日一朝,正公相位,总治三省事,继复晋封鲁国公,命五日一赴都堂治事。

    寻而又将茂德帝姬下嫁给蔡京第四儿子蔡鞗,帝姬就是公主,由蔡京改制称为帝姬。

    姬本古姓,春秋时女从母姓,故称姬,后世或沿称为姬妾,蔡京却以此称呼称公主,愈发感觉不通。

    茂德帝姬系宋徽宗皇帝的第六女儿,蔡攸兼领各种美差,如上清宝箓宫、秘书省、道箓院、礼制局、道史局等,均有职司。

    蔡攸的弟弟蔡翛亦官保和殿学士,一门贵显,烜赫无伦。

    会宋徽宗立长子赵桓为皇太子,赵桓系前皇后王氏所出,曾封定王,性好节俭。

    蔡京例外巴结,即将大食国所遗琉璃酒器献入东宫。

    太子赵桓说道:“天子大臣,不闻勖我道义,乃把玩具相贻,莫非欲蛊我心志吗?”

    太子詹事陈邦光在侧,又添说蔡京许多不是,惹得太子赵桓怒起,竟命左右击碎酒器,一律毁掷。

    这事为蔡京所闻,当然懊恨。

    讨好跌一跤,哪得不恼?

    蔡京一时扳不倒太子,只好将一股怨毒之气喷在陈邦光身上,当下暗中唆使言官弹击陈邦光,自己又从旁诋斥他,朝廷遂传出御笔手诏,迁窜陈邦光至陈州。

    太宰何执中始终与蔡京友善,辅政至十余年,毫无建树,一味唯唯诺诺,赞饰太平。

    宋徽宗皇帝恩宠不衰,直至何执中年迈龙钟,才命以太傅就第,禄俸如旧,未几病死。

    郑居中继为太宰,兼少保衔,刘正夫为少宰,邓洵武知枢密院事。

    换来换去,无非这帮庸奴。

    郑居中受职之后,想着修改蔡京执行的政法,心存纪纲,严守格令,抑制侥幸,振发淹滞,颇洽人望,但是只不过是与蔡京立异唱反调,其实并没有什么干济之才。

    刘正夫随俗浮沉,专务将顺,洵武阿附二蔡(蔡京兄弟),人品、学术更不消说。

    既而刘正夫因疾辞职,郑居中以母丧守制,宋徽宗皇帝又擢余深为少宰。余深本蔡家走狗,怎肯背德?

    一切政务,必禀白蔡公相,唯命是从。

    蔡氏父子势力滔天。蔡攸妻子宋氏系宋庠孙女,颇知文字,出入禁中,累承恩赏。

    蔡攸之子名行,亦得领殿中监。

    有时宋徽宗皇帝且亲自驾幸蔡京府第,略去君臣名分,居然作为儿女亲家,所有蔡家仆妾,均得瞻近天颜。

    蔡京设宴飨帝,一酌一餐,费至千金,各种肴馔,异样精美,往往为御厨所未有,宋徽宗不以为侈,反说由公相厚爱,自蔡京以下,均命列坐,彼此传觞,如家人礼。

    宋徽宗皇帝又命茂德帝姬及姑嫜姨姒等,也设席左右,稚儿娇女,均得登堂,合庭开欢宴之图,上寿沐皇王之宠。

    妾媵俱蒙诰命,厮养亦沐荣封,真所谓帝德汪洋,无微不至了。

    及宋徽宗皇帝宴罢返宫,翌日,蔡京上谢表,有云:“主妇上寿,请釂而肯从,稚子牵衣,挽留而不却。”这是实事,并非虚言。

    可惜蔡太师生平只有这数语是真。有诗叹道:

    误把元凶作宰官,万方皆哭一庭欢。

    试看父子承恩日,国帑民财已两殚。

    蔡京贵宠无比,童贯因和夏班师,也得晋爵封公。于是公相以外,又添出一个媪相来。欲知详细,下章节再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