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2章 焚令

    姒桀站在城墙上,看着那支车队缓缓南行。

    他的目光追着姒脂的背影,追了很久。

    追着她胯下那头黑虎每一步踏出的银铃声,追着那道在晨雾中渐渐模糊的黑色虎影。

    追到车队变成一串小黑点,追到小黑点消失在天际线,他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北风灌进城垛,将他的墨色锦袍吹得猎猎作响。

    鬓角的白霜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像两把盐撒在鬓边。

    他抬起手,摸了摸胸口。

    那里藏着一幅小小的画像,只有巴掌大。

    画的是吴霜年轻时的样子。

    画中的她笑得眉眼弯弯,鬓边簪着一支霜花金钗,手里抱着一束北原的野花。

    那是他们成婚那年他亲手画的。

    画得不好,她一直笑话他,却贴身藏了这么多年。

    霜姐,脂儿出嫁了。我把姒墨也给她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姒墨老了,它的爪钝了,牙也钝了,再也不能像当年那样替你撕开兽人的防线。

    但它还有一副虎威,还有一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有它在,那些宵小就不敢轻易动脂儿。

    你给它取名叫姒墨,说它通体漆黑像泼洒的墨,从皮到骨都是我们姒家的颜色。

    如今这团墨,去替我们守着女儿了。

    你在天上,替我多看着点。

    你看到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听风铃在风中发出极细的嗡鸣。

    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远方低声哭泣。

    直到再也看不见车队的影子,姒桀才缓缓转过身,走下城墙。

    他没有回帅府正堂,而是径直走向了书房。

    书房的门被他从里面反锁。

    他走到墙角,搬开那个沉重的紫檀木书架,露出后面一道暗门。

    暗门上有三道锁。

    他依次用腰间的铜钥匙打开,推开门,走了进去。

    密室里没有窗户,只有一盏长明灯。

    昏黄的光线下,正中央摆着一个同样上了三道锁的紫檀木柜。

    姒桀打开柜子,从最深处取出一个黑色的木盒。

    他打开木盒,里面静静躺着两道泛黄的军令。姒桀看着那两道军令,看了很久。

    突然,他笑了。

    笑得很大声,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笑得弯下了腰,笑得捂住了肚子。

    那笑声里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无尽的痛苦和绝望。

    像一头被困在牢笼里的野兽,发出最后的哀嚎。

    霜姐,对不起。

    他笑着说,一边笑一边擦眼泪。

    可眼泪越擦越多,像断了线的珠子。

    为了姒家,我只能对不起你。

    霜姐,我知道你恨我。

    可我不这么做,姒家就完了,我们的女儿也完了。

    我宁愿你恨我一辈子,也不愿看到你死在别人手里。

    等我做完我要做的事,就去地下找你赔罪。

    到时候,你要打要骂,我都接着。

    他伸手,拿起那两道军令,走到长明灯前,将它们凑了上去。

    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泛黄的麻纸,很快就将边缘灼成焦黑。

    火苗烧到了他的手指,他浑然未觉。

    那两道军令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刻在他的心上。

    二十多年了。

    他每天都在看这两道军令。

    每天都在受着良心的谴责。

    每一夜都被当年的画面反复折磨。

    现在,它们终于变成了灰烬。

    可他心里的愧疚,却一点都没有减少。

    反而像这燃烧的火苗,越烧越旺,灼烧着他的神魂。

    他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捻起那些黑色的灰烬。

    冰凉的粉末从指缝滑落。

    风从暗缝钻进来,灰烬就散了,飘向窗外,消失在北风里。

    就像吴霜一样,永远地消失了。

    窗外,北风呼啸,卷着雪沫,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

    像二十多年前,寒渊城外那场永远停不下来的雪。

    北境盘踞整月的铅灰云絮终被南风撕成齑粉,车队碾过冻雪的第十二日,天光终于破云而出。

    吴怀瑾掀开车帘。

    骨节分明的指尖搭在乌木窗框上,指腹漫过雕刻的盘龙纹。

    他望着远处苍黑的山脊线。

    “到哪了?”

    “回主人,刚过青石岭。”

    戌影跪在车门内侧,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颈间的歃影箍随着她的呼吸泛着光泽,冰蓝色的眸子从帘缝中扫过两侧山林。

    “前方三十里苍梧山,过山便出北境。”

    “苍梧山。”

    吴怀瑾念出这三个字,指尖在膝头轻轻叩了一下。

    节奏不疾不徐,像在敲打着某种无形的节拍。

    一山分两界。

    山北是万年冻土,风雪埋骨;山南是锦绣中原,温柔蚀骨。

    过了这道岭,十城大阵的庇护便彻底断绝,他们将成为砧板上最诱人的鱼肉。

    “子郊还没露面。”

    他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戌影按在寒影刃刀柄上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是。午影每日八次探报,沿途道观、隘口、客栈乃至荒坟都查遍了,没有阐教清灵气,也没有元婴修士的灵力波动。”

    “没有发现,才是最大的异常。”

    吴怀瑾靠回软垫,目光落在车顶那枚若隐若现的混沌符文上。

    子洪死在他剑下,那是子郊一母同胞的弟弟。

    西漠血祭大阵崩塌,子纣被皇帝斩于血月之下,那是他的亲生父亲。

    父仇弟恨,足以让任何修士疯魔。

    可子郊没有。

    从葬龙峡一战至今,两年零七个月,他像人间蒸发了一般,连一丝气息都没留下。

    这样的人,一旦出刀,必见生死。

    “他在等。”

    吴怀瑾闭上眼,指尖继续叩着膝头。

    “等我离开北境,等十城大阵的余威散尽,等我身边的力量被沿途琐事分散到极致。”

    “可他算错了一件事。”

    吴怀瑾唇角抿出一丝冷意。

    “本王从姜之涯手里讨来了四方神旗。”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

    “他更没想到,本王也在等他。等他忍不住,自己跳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