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4章 把“真心”掏出来
车队离开寒渊城的第二天,天终于放晴了。
北境的天空难得透出一点淡蓝。
阳光落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照得人眼睛发酸。
一千重骑兵列成两列纵队,沿着官道缓缓南行。
一百亲卫分列主车两侧。
每人间隔三步,破灵弩挂在马鞍旁,弩臂上的空之符文微微发亮。
他们不说话,不张望,只盯着各自负责的方向。
像一百尊沉默的石像。
午影已经提前两天出发探路。
每日黄昏必有飞剑传回,将前方百里的地形、天气、可疑踪迹一一禀报。
昨日她的消息是:锁北关一切如常,姜之涯在城楼上站了一整天,像是在等什么人。
主车内。
吴怀瑾靠在铺着白狐裘的软垫上,手里捧着那只绣着白莲的手炉套。
火浣布的料子触手温润,将铜炉的热气均匀地散开,暖意顺着掌心渗入经脉。
他今日穿的是姬苏缝的那件月白棉袍。
领口和袖口的兰草纹绣得精致,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线迹。
袍子比德妃做的那件薄,但北境的风已经不像深冬那样刺骨,穿在身上刚刚好。
戌影跪在车门内侧。
墨色劲装外罩同色斗篷,斗篷的边缘绣着暗红色的符文,与她颈间的歃影箍同色。
她的目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死死盯着官道两侧的山林。
冰蓝色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松懈,哪怕午影的探报说前方一切正常。
她的左手按在寒影刃的刀柄上,指节微微泛白。
另一侧,姬苏坐在车厢的角落里。
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襦裙,外罩那件银狐裘披风,发髻上簪着白玉莲簪,耳垂上戴着小小的白玉耳钉。
弯月似的眼睛半阖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细碎的阴影。
像一只蜷在主人脚边打盹的白猫,可她没有睡,她的指尖在包袱的布料上轻轻摩挲着。节奏极慢,像是在数时间。
包袱里是她给德妃准备的礼物。
一件亲手绣的抹额,月白云锦底子,绣着德妃最爱的淡紫色兰草。
一双棉袜,用的是寒渊城最好的火浣棉,里层缝了兔毛,穿在脚上又暖又软。
她比着德妃的鞋样做了好几双,怕尺寸不对,又托人从京城捎来德妃旧日赏赐的鞋履,一寸一寸比着裁。
还有一盒寒渊城特产的冰晶蜜饯。
她跟青禾学了好几天才学会,手被糖浆烫了好几个泡,用绣帕包着不让吴怀瑾看见。
蜜饯的罐子是她亲手烧制的白瓷小罐,罐身上用釉彩画了一枝红梅,罐口系着红绳,绳头打了一个精致的如意结。
她知道德妃不一定看得上这些东西。
一个庶出的侧妃,送的礼还不如崔家的一根汗毛值钱。
但她没有崔家的底蕴,没有姒家的兵权。
她只有这些。
她只能把“真心”掏出来,放在德妃面前,让德妃看看,这颗心里,装的全是她的儿子。
德妃娘娘最看重什么?
她比谁都清楚。
德妃不需要一个多聪明的儿媳,不需要一个多有权势的儿媳。
她需要的是一个真心爱她儿子的人,一个能替她儿子生儿育女、传宗接代的人。
这两样,她都有。
她低下头,指尖轻轻抚过自己平坦的小腹,弯月似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羞涩的光。
她今年二十四,正是最好的年纪,从小在姬家吃穿不愁,底子养得好。
她偷偷问过李院正,李院正说她的体质极适合受孕,只要夫君愿意,她一定能替皇家开枝散叶。
车队在申时抵达锁北关。
峡谷两侧的黑色石山依旧如两扇巨门,夹峙着狭窄的官道。
崖壁上的防御符文在日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
与两年前一模一样。
只是有几处符文的灵光比从前暗淡了一些。
那是岁月和北风留下的痕迹,连符文都会老,何况是人。
城墙上,守军的甲胄依旧锃亮。
胸甲上的盘角羊头图腾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可细看之下,那些守军的脸上多了几分沧桑。
有几个熟面孔不见了,换成了更年轻的脸。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锁北关的城砖不会老,守城的人会。
千斤闸缓缓升起。
沉重的玄铁闸门被灵光锁链拉动,发出沉闷的轰鸣。
一队人马从城门洞里鱼贯而出。
为首的是一匹老马。
马上的人佝偻着腰,须发皆白如雪。
脸上的皱纹一层叠着一层,像被刀劈斧凿之后又在北风里吹了上百年的老树皮。
姜之涯。
他今日没有穿那身洗得发白的灰白道袍。
换了一件新的。
深灰色的,领口和袖口滚着墨色的边,料子厚实,在北风中不怎么飘动。
可那件新袍子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像是挂在衣架上。
他比以前更瘦了,颧骨高高耸起,眼窝深陷。
握着缰绳的手骨节分明,皮肤上老年斑若隐若现,指节却依旧稳,元婴后期的底子还在,再老也不是寻常人能比的。
可他的眼睛依旧清亮。深褐色的眸子里没有浑浊,只有一种看透世事之后的平静。
那种平静,像深冬结了冰的湖面,底下是万年不化的寒潭,上面却看不见一丝波澜。
他踩着马镫翻身下马,动作不紧不慢。
双脚落地时膝盖微微一顿,不知是真老了,还是故意慢给所有人看。
身后的亲卫下意识伸手要扶,被他一把推开。
力道不大,却稳得出奇,连手腕都没晃一下。
他拄着那根青竹钓竿,一步一步走向主车。
竿梢的铜钱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极细的嗡鸣,像一只老蝉在唱最后一支歌。
脚步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极实,脊背微微佝偻着,却透着一股刻意的松弛。
像一张拉了几百年的弓,终于松了弦,可谁都知道,只要需要,它随时能再绷紧。
走到车前,他站定,双手抱拳,躬身行礼。
“瑾亲王殿下,老朽在此恭候多时了。”
声音依旧苍老而平和。
可那“恭候多时”四个字,说得比平时慢了许多,每个字之间都顿了一下,像是在喘气,又像是在品味这几个字的重量。
谁也不知道,他这身老态,有几分是真,几分是演。
但他演了一辈子老狐狸,不差这一回。
车帘掀开,吴怀瑾踩着脚踏走下马车。
他今日没有捧暖手炉,只是将手拢在袖中。
站在姜之涯面前,微微欠身还礼。
“齐太公。”
姜之涯直起身,目光落在吴怀瑾脸上,看了片刻,又移到他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