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3章 提前五日
正月十五,元宵。
寒渊城的天,是沉得能滴出墨来的铅灰色。
雪下了整整一夜,将整座城池裹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白色茧。
往年的今日,城里连一丝人声都没有。
姜崇烈最厌这些“靡靡之节”,说边关将士只记血仇,不过年节。
宵禁从酉时开始,谁敢点灯,就拖去兽笼喂兽人。
百姓们缩在冰冷的石屋里,连呼吸都不敢大声,怕惊扰了那位杀人不眨眼的侯爷。
家家户户的门窗都用黑布蒙得严严实实,连月光都透不进去。
整座城,像一座沉默的坟墓。
今年不一样。
主干道两侧,挂起了一排排红灯笼。
竹骨糊着粗糙的大红棉纸,纸面上用墨笔歪歪扭扭写着“平安”“杀敌”“守土”。
风一吹,灯笼晃悠悠地转,红光映在雪地上,像撒了一地碎血。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拄着枣木拐杖,颤巍巍地走到一盏灯笼下。
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粗糙的棉纸,浑浊的眼睛里滚下两行热泪。
“二十年了……我以为这辈子再也看不到元宵的灯了。”
“我那死鬼男人,临死前还念叨着,想再看一眼正月十五的灯笼……”
旁边一个缺了半条胳膊的老兵叹了口气,伸手扶了她一把。“是啊大娘。”
“以前谁敢点灯啊?姜侯爷的刀比北境的风还快。”
“去年这个时候,西街王二偷偷点了盏油灯想着过节喜庆一下,当天夜里就被拖去兽笼了,连骨头都没剩下。”
老妇人哭得更凶了,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粗布包。
里面是她攒了半年的黑面,今天终于敢包一碗汤圆了。
她从布包里掏出一个捏得歪歪扭扭的汤圆,放在灯笼下照了照,又小心翼翼地收了回去。
北门城墙上,更是热闹。
灵光炮的炮口系了红绸,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
守城的兵士们手里捧着热腾腾的汤圆,糯米皮裹着黑芝麻馅,咬一口甜得发腻。
几个年轻的小兵凑在一起猜灯谜,赢了的能得到一块用红糖熬成的糖块,输了的就被罚去给炮膛擦灰。
“我来我来!‘身穿铁甲守边疆,一声怒吼震山岗’,打一兵器!”
“是长矛!不对不对,是灵光炮!”
“错了错了!是周将军的拳头!”
一群人笑得前仰后合,连周铁自己都忍不住咧开了嘴,露出一口黄牙。
“周将军!来一个!周将军唱一个!”
不知是谁起了头,一群小兵跟着起哄,拍着巴掌喊得震天响。
周铁被闹得没办法,拄着长矛站起身。
独臂挠了挠头,黝黑的脸上泛起一丝笨拙的红晕。
他清了清嗓子,粗犷沙哑的歌声便在雪地里响了起来。
“北风吹啊雪满山,男儿持剑守边关。”
“生当斩尽天狼首,死亦埋骨北原间。”
歌声没有什么调子,却带着一股穿透风雪的力量,在空旷的城墙上回荡。
所有的士兵都跟着唱了起来,歌声越传越远,惊飞了城墙上栖息的几只寒鸦。
这是寒渊城二十年来,第一次过元宵。
帅堂内,灵光珠换成了暖黄色的,将满室映得如同暮春黄昏。
吴怀瑾端坐案后,手里捧着一盏温好的桂花酿。
他没有喝,只是端着。
他今日换了一身月白锦袍,外罩那件德妃亲手缝制的墨色大氅。
领口的银狐毛蓬松柔软,贴着他苍白的下颌,衬得那张脸愈发没有血色。案头摊着一本厚厚的粮草账本,上面用红笔密密麻麻圈着缺口。
最醒目的地方,写着四个触目惊心的字,存粮仅余一月多。
戌影跪在案侧,一身墨色襦裙,外罩同色蝉翼纱衣。
薄纱下,锁骨处的朱砂小痣若隐若现。
她今日特意上了妆,唇上点了极淡的口脂。
是云香偷偷塞给她的,说是京城时兴的“醉胭脂”色。
平日里她从不施粉黛,此刻却破天荒地涂了一层,衬得那张冷艳的脸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柔媚。
冰蓝色的眸子时不时瞥一眼案头的沙漏,指尖在膝上轻轻叩击。
“主人,密探传回的消息说,姬苏的车队昨夜过了锁北关。”
“比预想的快了整整五日。”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从京城到寒渊城,寻常队伍走一个月是常事。”
“她一个筑基中期的修士,带着一车箱笼、两个御医、一个姬家的老嬷嬷,愣是把行程缩短了五日。”
吴怀瑾端起桂花酿,抿了一口,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急的不是她。”
他的声音很平,指尖在案上的粮草账本上轻轻叩了叩。
“是皇后。”
“姬家在北境的暗桩被姒桀还有我拔了七七八八,皇后急着补钉子。”
“姬苏晚到一日,钉子就晚钉一日。”
“她让姬苏赶路,姬苏就得赶。”
“至于姬苏自己想不想快……”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冷得像冰。
“她若不想,半路染了风寒、遇了山匪,有的是理由拖。”
“她没有拖,说明她也想快。”
“一个被姑母当棋子扔进北境苦寒之地的女子,为什么想快?”
戌影垂下眼帘。
“奴不知。”
“因为她没有选择。”
吴怀瑾靠回椅背,望向窗外那片铅灰色的天空。
“在姬家,她是棋子。”
“到了寒渊城,她或许还能做个人。”
“换了你,你想不想快?”
戌影没有说话。
只是将手按在腰间的寒影刃上,指尖微微收紧。
无论那只白狐想做什么,她都会替主人盯着她盯到她露出狐狸尾巴的那一天。
午时三刻,北门外的官道上,出现了一支车队。
四辆黑漆平顶马车首尾相连,拉车的乌骓灵马口鼻间喷着白雾。
蹄铁上结着厚厚的冰碴,显然赶了很远的路。
车身沾满了泥浆和雪沫,车帘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边缘结了一层薄冰。
最后一辆马车的轮毂上,还挂着一截冻硬的草绳。
是路过某个驿站时匆匆捆扎防滑留下的,来不及解开便又上了路。
第一辆马车的车帘,被一只纤细的手从里面掀开一角。
先露出的是一截指尖。
白皙如凝脂,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没有涂蔻丹,泛着天然的淡粉色。
那指尖轻轻搭在车帘边缘,微微发抖。
是北境的风裹着刺骨的玄阴罡气,像刀子一样割在她手上,连筑基修士的护体灵力都挡不住。
她却没有缩回去,只是咬了咬下唇,将帘子又掀开了几分,手腕处露出一截羊脂白玉镯子,镯子贴着肌肤,已经被体温捂得温热。
姬苏从马车里探出半个身子。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襦裙,外罩银狐裘披风。
领口的狐毛蓬松柔软,将她的脸衬得娇小玲珑。
她的眉眼弯弯似新月,鼻尖小巧,唇色是极浅的樱粉,像春日枝头刚绽的第一朵桃花,可偏在那弯月似的眼尾,藏着一粒极小的朱砂色泪痣。
却让她整张脸在清纯之外,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诱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