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7章 失控
听完谢玄的这么个例子。
扶苏沉默了。
这其实是他心里一直疑惑的。
他自然知道法令的作用。
秦国内部正是因为各项细致的法令,才变得井井有条。
但...
在谢玄刚才的例子中,扶苏看到了他心里一直纠结的问题。
那就是,如果法令无法明确限制,或者是限制不够呢?
总会有人找到漏洞的。
难道,还要依靠死板的法令去判定吗?
就像是刚才案例中的那个人。
他嘲笑同僚,触犯法令吗?
并没有。
毕竟,没有哪条法令明确表达不得嘲笑同僚或者其他人。
那如果被嘲笑的确实遭遇了不忍言之事呢?
法令就可以无视嘲笑者所做的一切?
难怪...
扶苏恍然。
难怪谢玄天人会说法理不外人情。
是了。
这就是自己心中一直都想不通的事情。
真正的主因,其实是公开嘲笑的那个。
而不是被嘲笑的。
换个角度。
道德做的事,是谴责嘲笑者。
让嘲笑者知难而退。
而法令...
则是在嘲笑者不知收敛,且突破底线之后,能够给被嘲笑者一个兜底的武器。
见扶苏有所领悟,谢玄最后做出总结。
“不把法律变成无处不在的枷锁,也不让道德沦为空谈。”
“这才是我们应该做的。”
扶苏满脸敬佩,起身施礼:“先生大才!”
谢玄大感无语。
这特么就大才了?
“坐下坐下,大才个鸡毛,不过是简单的换位思考罢了。”
“就比如,我和你父亲,还有美狄亚一起喝酒。按照秦律,我们这应该是聚众饮酒吧?”
“最简单来评判,我们应该被处罚金。甚至于,如果有些人刻意强调法令,我们甚至还会被罚戍边一年。”(这一条是从汉朝法令推断出来的,考究党还请别纠结。)
“而你,作为全程参与的,你要么应该去举报,要么...和我们同罪。”
“但是,这条法令的本来意义是什么呢?是为了秦国的社会稳定。”
扶苏默然点头。
“很好,现在有这么一个情况,我...”谢玄指了指自己。
“我从战场上杀敌归来,得了爵位,手里有钱。我想请邻里吃喝一顿,一方面是分享喜悦,另一方面,也是感激邻里对我家人的照顾。”
“你说,这算是聚众饮酒吗?算是破坏社会稳定吗?”
“那我应该被罚钱,还是被罚戍边?”
扶苏脸色很难看。
从感情上,他当然是理解的。
将士们从尸山血海中爬回来,还不能庆祝一下?
但同时,按照法令,这确实是聚众饮酒。
确实该罚!
这个例子,再次戳中的扶苏的内心。
因为,这就是他最根本的不理解。
仁德,而不应该是严苛的刑法。
但同时,扶苏也从刚才的两个例子中懂得了一件事。
矫枉过正。
前一个例子,说的是法令的局限性。
法令不可能真正做到事无巨细的规定。
后一个例子,则是在讲述法令太过细致的问题。
毕竟,谁家还没个喜事,到时候和亲朋邻里小聚一下。
难道不是合情合理的事?
反而是不让他们宣泄心中的喜悦,才会带来不安定吧......
扶苏再次感受到了谢玄的独特思维。
在谢玄的眼里,很多事情,似乎并不是非黑即白。
应该在乎的是,自己所在的位置和角度。
尤其是后一个例子。
如果站在官吏的角度来说,这件事完全可以有两个判罚。
一个是不考虑事情的全貌,单纯的按照法令来判,那就是戍边一年。
第二个,则是考虑到情感。
或许可以判处罚金。
想到这里,扶苏看向谢玄。
“那,如果是先生的话,面对这样的案子,你会怎么做?”
谢玄无所谓的摆摆手。
“很简单,如果我有能力修改法令,那我会提出申请。”
“如果我没有能力...那我会按照法令来判决。”
扶苏有些失望,这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不过...”谢玄看着扶苏,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不过嘛,判处罚金之后,我会找个理由。比如,将士为国杀敌,吾与有荣焉,故,当有赏金。”
“至于为什么罚金和赏金等同,只是意外罢了。”
扶苏呆呆的看着谢玄,他是真没想过,还能有这样的操作。
但...
好像还确实可以啊!
罚,是因为法令在这里。
赏,就是另外一说了。
至于为什么两者的金额相同,唔~谁知道呢?
不过是一个意外罢了。
意外,可不在法令里呢。
扶苏仿佛打开了新的天地。
这样的操作,比他听到抡语更加震撼。
原来...脑子灵活是这样的一个感受吗?
总能在其他角度找到办法。
最关键的是,这一招,既维护了法律,也照顾了情感。
在这个基础上,还有什么是可以操作的?
扶苏脸上的笑容有些变态。
他好像终于从困了自己十多年的牢笼里跳了出来。
“但是你要记住,法令,不是任由你把玩的权柄,那是绝对不能触碰的底线。”
谢玄严肃的表情,让扶苏从刚才的愉悦中冷静了下来。
确实,若是如同名家那样摆弄口舌,那法令将毫无意义。
“法令的设立以及修正,都应该以保护弱者为第一要务。”
“但同时,即便是弱者犯法,法令依然是不可触碰的禁忌,任何人犯法,都必须付出代价。”
“我不知道这样说你能不能理解,因为...说实话,我所知也很有限。”
“但我相信,在大方向上,这肯定是没错的。”
“你可以和韩非还有李斯一同讨论这个问题。”
韩非和李斯都是法家的代表,这两个人确实是个不错的对象。
扶苏非常赞同这个提议。
只是...
他觉得有些微妙。
自己好像被一个客卿发布了作业?
他咂摸片刻,无所谓地抿抿唇。
毕竟,这个事儿,还真是挺有意思的。
他有些迫不及待地看到韩非和李斯的表情了。
另一边的嬴政自然也是很快就收到了当天的聊天记录。
面对谢玄给出的问题,嬴政心里也是一阵无奈。
他很快就看出了谢玄的意思。
法理不外人情?
扯淡!
他只是在表达,这严苛的法令应该要做出调整。
嬴政没有什么欣赏和欣慰,有的只是心里一直悬着的石头似乎落地了。
因为,他似乎终于看到这个看似无欲无求的天人想要什么了。
正如之前嬴政领悟到的广开民智一样。
谢玄每次出手,似乎都在修改秦国的某些国策。
而这些调整,始终让嬴政有种对于未知的不确定感。
换而言之,这叫做,失控。
而一个君王对自己的国家失去了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