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0章 先睹为快,谁不心动?
疾步赶到后山入口,抬眼便见几道人影矗立于高阶之上,衣袂微扬,姿态倨傲。
“谁准你们擅闯此处?!”
他声音未落,已裹着冷风劈面而去。
阶前并肩而立的两人,正是野茅山的何广山,与无漏金刚门的王乾!
“啧……倒叫你撞个正着。”
何广山斜睨一眼,嘴角一扯,满是悻悻然。
他们本想悄无声息潜入,抢先一睹那传说中镇守西双版纳的铜甲尸真容。
谁知脚跟还没踩稳,警讯已至。
显然,是掩藏得还不够严实,火候差了一截。
“诸葛道兄,何必剑拔弩张?”
王乾懒懒一耸肩,眉梢轻挑,笑意浮在脸上,却没落进眼里。
这话听着像安抚,实则字字带刺。
诸葛孔平喉头一滚,怒意直冲额角。
也顾不上身后苏荃与九叔了,袍袖一振,大步登阶而上。
先飞快扫过锁尸阵——纹丝未动,阵纹幽光流转如初,这才略松一口气,旋即目光如刀,狠狠剜向二人。
“我府邸后山,禁地重地,你们既无拜帖,又不递话,半夜翻墙而来,叫我如何不防?!”
可何广山与王乾只当耳旁风,各自摊手,神情淡漠得近乎敷衍。
“道兄息怒,我们这就告退。”
事已败露,再赖着反倒失了体面。
“那便不扰了。”
说罢,竟似真把方才的对峙当成了茶余闲谈,转身就走,步子轻快,毫无滞涩。
毕竟一个是野茅山的“高足”,一个是无漏金刚门的“嫡传”——
诸葛孔平纵有千般不满,也只能按捺住,眼睁睁看着他们扬长而去。
野茅山,昔日也曾执掌西南符箓一脉,如今却早已声名狼藉。
近十余年来,屡涉黑市交易、私炼邪符,连宗门戒律都形同虚设。
像何广山这般心术不正、嘴脸浮滑之徒,竟能坐上核心弟子之位,足见其根基早已蛀空。
而无漏金刚门,更是诸葛孔平最不愿招惹的存在。
门中弟子修成的“无漏金身”,堪称铜皮铁骨、万法难侵——
符火焚之不焦,雷法劈之不裂,连他压箱底的三清伏魔钉,钉上去都只溅出几点火星。
若真撕破脸,吃亏的绝不是对方。
所以,他只能咬牙咽下这口气,目送二人拾级而下。
行至九叔与苏荃身侧时,何广山忽然顿足,歪头打量起九叔,脸上堆起一层油滑笑意:
“哟,这不是林道友嘛?”
他拱手作揖,动作浮夸,笑容虚得能刮下一层霜。
九叔眉峰微蹙,只略一点头,算作应答。
“真没想到,林道友也来凑这‘赏尸’的热闹,稀罕啊!”
他拖长调子,话音未落,目光已转向苏荃,上下一扫,语气陡然转厉:
“这位姑娘面生得很,哪座山头的?莫非……是林道友新收的徒弟?”
“咳!”
九叔面色骤变,急忙截断:“这位是苏荃苏真人,钱开钱真人的亲传弟子。”
“哦——钱开钱真人!”
何广山眼珠一转,恍然大悟般挑高眉毛,随即咧开嘴,笑得令人脊背发麻:
“怪不得,我刚踏进来,就闻见一股味儿……”
他夸张地捏住鼻翼,仰头嗤笑:“铜臭味,浓得呛人呐!”
苏荃眸光一沉,指尖悄然攥紧。
可何广山浑不在意,只当她是个摆设,自顾自笑得放肆。
钱开那点“丰功伟绩”,整个修行界早传遍了——
认钱不认理,要价不讲德,连阴司引魂契都敢明码标价;
只要银钱到位,替恶鬼洗冤、帮凶徒脱罪,皆不在话下。
名声臭得连山野散修都不愿提他名字。
苏荃既承其名,这类羞辱,她早有预料。
“何广山!再胡言乱语,休怪我不讲情面!”
诸葛孔平终于按捺不住,一步跃下石阶,声如裂帛。
九叔与苏荃,是他今日亲迎的贵客,更是信得过的故交。
被人当面折辱,他岂能袖手?
“哎哟,喊这么大声?”
何广山掏了掏耳朵,随手一弹,满脸不屑,“王兄,走!酒馆里烫壶老白干去!”
探查铜甲尸一事已然穿帮,再留,不过是自取其辱。
于是二人勾肩搭背,笑声张扬,径直穿过众人视线,扬长而去——
留下诸葛孔平站在原地,脸色铁青,指节捏得泛白。
“道友,真就任他们这般走了?”
九叔皱眉低问,空气里还浮着方才那股刺鼻的嘲弄气息,令他极是不适。
诸葛孔平缓缓摇头。
“道兄有所不知,明日便是赏尸大会,此时掀桌子,只会搅局。”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再说,王乾在侧,硬碰硬,赢面太小。”
更棘手的是,这几日他身子莫名发虚——
四肢绵软如浸冷水,丹田空荡,连吐纳都聚不起一丝灵气。
仿佛被抽了筋骨,又似中了无形之毒。
可翻遍典籍、验遍符水,竟查不出半点端倪。
铜甲尸……到底动了什么手脚?
这事越想越沉,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劳烦道兄挂心,我们先回去了。”
诸葛孔平很快稳住心神,领着九叔与苏荃折返主厅。
临行前,苏荃忽地驻足,朝台阶高处某个角落投去一瞥。
那里幽暗如墨,仿佛连月光都绕道而行。
侧旁则裂开一道窄缝似的洞口,密密贴着十几道朱砂黄符,符纸边缘微微翘起,似在无声震颤。
不用多想——那底下,正镇着一只活尸。
若她没料错,这便是诸葛孔平私设的封鬼库。
夜色已浓。
诸葛孔平吩咐下人腾出几间干净厢房,留九叔与苏荃歇脚。
明日便是赏尸大会,外头客栈鱼龙混杂,哪比得上府中安稳?
更别提他与九叔一见如故,话匣子一打开便收不住,谈天说地,仿若阔别半生的老友重逢,亲热得几乎要拍胸脯认兄弟。
苏荃却对这些寒暄毫无兴致。
两人正说得兴起,她已悄然抽身离去,脚步轻得像片落叶坠地,竟无一人察觉异样。
晚风拂面,凉而不冽,带着青草与泥土的微腥气,吹得人神清气爽。
当然——要是某张嘴能永远闭上,那就更舒坦了。
“找死。”
她立在街口,眸光如刀,直刺前方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何广山当众挑衅那番话,还回荡在耳畔。
换作旁人,怕是只能咬牙咽下。
野茅山虽早已不复当年声势,如今不过是个勉强撑门面的小门小派,可谁又敢断言,何广山背后没攀上什么硬骨头?
人脉深浅、靠山几何,全无定数。
所以她当时按兵不动,只等他走远——再远些,远到听不见风声为止。
“该动了。”
她指尖一颤,灵息骤然绷紧,身形如离弦之箭破空而出,衣袂翻飞间已掠过林海,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深夜,酒馆。
何广山与王乾对坐,酒碗碰得叮当响,瓜子壳堆成小山。
“要不是那死胖子横插一脚,铜甲尸早就在咱们眼皮底下亮了相!”
他吐出一粒瓜子皮,语气里全是惋惜。
王乾却没他转得那么快,愣了愣才问:“道兄,就算真见着了,难不成就光瞅两眼?”
总不能干瞪眼吧?
何广山咧嘴一笑,眼底泛着狡黠的光:“那当然有我的门道。”
拜托——西双版纳铜甲尸,多少修士梦寐以求的奇物!
先睹为快,谁不心动?
可王乾猜得没错,他图的,从来不止是“看”。
“这事,我只跟你讲。”
他压低嗓音,身子往前一倾,嘴唇几乎贴上王乾耳廓,“你想想,若把铜甲尸一身尸元、灵魄、天地精气尽数炼化……”
“那境界,还不蹭蹭往上窜?”
好处大得令人发晕。
“这……”
王乾眉心一拧,心头莫名发虚,却一时说不出哪儿不对——
这是偷,不,是抢。
稍有闪失,便是满城追杀,人人喊打。
纵使突破诱饵再香,也经不起这般豪赌。
“恐怕不太妥当……”他声音极轻。
何广山嗤笑一声,摆摆手:“怕啥?”
“你不说,我不说,天知地知。”
“再说了,放着诸葛孔平那死胖子手里,才是真糟蹋!整日泡在实验室里摆弄瓶瓶罐罐,哪懂这具铜甲尸的价值?”
“不如便宜你我,借它一把力,把修为狠狠提上去——这才是实打实的好处!”
他字字钻耳,句句勾魂,王乾终于动摇。
“那……道兄可已有周密安排?”
总不能大摇大摆闯进后院扛尸走人吧?
那跟敲锣打鼓喊“我来偷尸”没两样。
得快,得隐,得万无一失。
“嘿嘿,早备好了。”
何广山眯眼一笑,端起酒碗仰头灌尽,“再等两个时辰,咱们再去一趟——这次,铁定得手!”
他要亲手,把铜甲尸从那胖子眼皮底下,生生剜出来!
诸葛府邸,后山。
黑黢黢的林子里,两簇枯草忽然抖了抖。
窸窣声接连响起,三道人影先后落地,悄无声息。
他们前后错落,猫腰穿过后院,停在石阶之下。
“果然,和预想分毫不差。”
黑巫师仰头,盯着上方那座阴气森森的锁尸阵,嘴角浮起一丝冷意。
身后,黄道长与五毒童子相视而笑,神色轻松。
“这场赏尸大会,注定要血流成河。咱们只管静候时机。”
甚至无需出手。
天平,早已被他们悄悄撬动。
所谓赏尸大会,本就是个烟幕弹。
最初不过是黄道长等人随口编排的由头,后来越传越真,竟成了江湖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