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7章 死仇

    凤倾幺冲出门时,衣裳带翻了门边的一尊铜鹤。

    她一路跑过长廊,穿过月洞门,最后推开长凤堂的屋门。

    屋内空空荡荡,桌案上积了一层薄灰,茶盏还搁在原来的位置,杯中唯留凝成一道暗褐色的渍痕。

    她站了片刻,转身又冲向祖祠的方向。

    祖祠的门半掩着,她推门进去,供桌上那盏属于家主的魂灯已灭了,灯芯焦黑,灯盏冰凉,像一颗再也跳不动的心。

    凤倾幺站在供桌前,看着那盏熄灭的魂灯,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任由泪水肆意顺着下颌滴在胸前衣襟,洇开一小片深色。

    这个时候,她甚至觉得自己可以心甘情愿的接受将栖凤巢转托给凤舒郴,如果是这样,至少家主还活着。

    身后,跟来的凤家弟子们陆续涌入,看清那盏熄灭的魂灯时,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低下头,眸中尽是哀痛。

    堂中弥漫着的气氛沉重而凝滞。

    大长老站在人群前方,一双眼珠转了两转,清咳一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

    他背着手踱出两步,面上亦是一副挑不出任何错处的沉痛模样:

    “家主身陨,可凤家不可一日无主,”

    “我身为凤家大长老,自该在这个时候主持大局。”

    话音落下,炼虚后期的威压从他身上缓缓漫开,虽不曾施压于某一人,却还是将堂中那些化神期的弟子压得微微低头。

    几位原本想开口的原家主一脉的弟子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满脸苍白的选择沉默。

    这个时候,凤家最强战力便是面前炼虚后期的大长老,他做出的决定,无人敢应,也无人敢驳。

    凤倾幺抬起头,泪痕未干,眼眶上是两抹洇开的霞色。

    她看着大长老,看着他那副殷切而虚伪的面孔,攥紧袖口。

    这个时候,他有太多太多的话想说。

    她想问大长老:“你凭什么?”

    她亦想问:“你配吗?”

    可凤倾幺并非盲目冲动的人,她比任何人都明白,说也没用。

    炼虚后期对化神圆满,强压之下,她恐怕连站直都费劲,更遑论争辩。

    族长一旦身陨,便如缺了主心骨,在大长老的有意针对下很快便会溃不成军。

    堂中弟子陆续低下头,有人已朝大长老做出恭维的表情,更有看清眼前局面的人舔着脸开口附和:

    “大长老德高望重,此时确实该由您主持大局......”

    大长老只觉得舒服极了。

    他仍不肯罢休,问凤倾幺:

    “倾幺丫头,你觉得呢?”

    “你觉得老夫,可能执掌家主之权?”

    其实何需得到凤倾幺的赞同,

    其实何需询问凤倾幺的意见。

    他只是要以口舌为刀,在凤倾幺的伤口上狠狠搅上一搅!

    凤倾幺闭上眼,将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话一个字一个字生生咽回去,咽得喉咙发疼,心脏勒紧。

    再睁开时,眼底的泪已被她逼了回去,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生硬的冷光。

    她没有再看大长老,而是侧过头,看向站在堂外廊下的姜丝。

    姜丝没有走进凤家祠堂,可她将祠堂中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她注意到凤倾幺瞧来的目光。

    此时,姜丝靠在廊柱上,双手环胸,抬眼看来时,那双眼尾上翘的风烟像两柄不曾出鞘的刀。

    她看着凤倾幺,后者冲她扯动唇角。

    大长老自然注意到凤倾幺的表情,他顿时满脸警惕的对姜丝道:

    “姜城主,你莫非要掺和氏族之事?”

    今日之事实在跌宕起伏,此时站在祠堂中的大长老哪能想到家主这尊执掌凤家权势路上的拦路虎竟然死了!

    天助他啊!

    可大长老承认,在看到姜丝目光扫来时,他心中仍有些紧张。

    毕竟姜丝不只是一位炼虚初期修士,更是一位三境道城的城主!

    她若执意帮助凤倾幺掌权,自己想要摆平恐怕要费一番功夫。

    大长老心中百般思虑之际,凤倾幺突然走到姜丝身前。

    姜丝心中也有过一刹那的疑惑,此时的凤倾幺是否想要让她出手相助?

    没了家主庇护的凤倾幺,未必能安安稳稳踏至炼虚。

    她原本顺遂的仙途,将会因为这一场变故而徒增坎坷。

    大长老额角青筋忍不住抽动,甚至抢先一步开口:

    “凤倾幺!谋同外人对付同族,老夫有权将你逐出族谱!”

    大长老厉声呵斥之下,其余凤家族人看向凤倾幺的目光顿时不善起来。

    在凤倾幺决定谋同三境道城对抗凤家之前,她是可悲可叹的失势天骄,可在她做出这种决定之后,她便是凤家共敌!

    这个时候哪还能谈论什么是非对错!

    凤倾幺听到耳边传来的威胁和斥骂声,嘴角的笑意讽刺而凉薄。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姜丝面前:

    “姜城主,”

    “先前您曾提及让倾幺协助处理焱火城城务,如今倾幺愿常驻焱火城,任城主府执事,听凭调遣。”

    她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如刻:

    “您意下如何?”

    这是打算彻底和凤家划清界限?

    姜丝听懂了凤倾幺的弦外之音,却捉摸不透她的言中之意。

    不,

    没有。

    凤倾幺只是视焱火城为温床,想要寻找一处容许她成长起来的安生之地。

    在来日,凤倾幺会重新回到凤家,将今日失去的一切重新夺回手中。

    姜丝突然便有些欣赏凤倾幺。

    若她真的开口让姜丝助她稳坐族中,姜丝未必会答应,她虽行事由心,却也不愿无端掺和进他人因果中。

    尤其是氏族权势争夺这种极为难解难缠的因果。

    凤倾幺助她处理城务,她提供给凤倾幺一处可施展抱负的安全之地,各取所需,这并非帮助,而是交易。

    姜丝还是问了一句:“可会后悔?”

    凤倾幺没有回头,但她的目光越过姜丝肩头,落在长凤堂的方向。

    她轻声开口:“不后悔。”

    姜丝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转过身,目光越过堂中攒动的人影,落在角落里的凤舒郴。

    她仍抱着那只栖凤巢,在瞧见姜丝朝她看来时面色瞬间一变,握住栖凤巢的指节泛着青白。

    此物不曾祭炼,根本无法收入储物空间。

    姜丝眸光微动,她只是抬起右手,弓弦拨动的瞬间,金乌啼鸣之声骤然响起,一道灵息越过半座正堂,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将凤舒郴手中的栖凤巢卷起,后又稳稳落在姜丝掌中。

    且不提化神境的凤舒郴,便是大长老都来不及防备!

    堂中瞬间炸开了锅。

    大长老脸上的哀伤尚未收净,惊怒已经糊了上去:

    “姜城主!你做什么!”

    “此为凤家祖传之物,你若夺走,便是与凤家结下死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