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6章 补偿
“等等!”
堂外突然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
大长老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他身子立刻绷紧,猛地转过身,看到来人时一颗心差点蹦到了嗓子眼里。
又是她们!
又是这两个人!
前两日在焱火城中那场双修典礼上便是如此,最为重要的时刻被这两人搅局。
今天难道又要如此?
大长老站起身,恨不得将门合上,将她们拦在堂外。
姜丝和凤倾幺踏进正堂,二人一身裙摆在晨光中翻涌。
而看到堂中场景的凤倾幺比之一路上还要沉默。
她甚至有些恍惚。
从来都对她寄予众望无有不应的家主,此时竟将族中最为重要的珍宝给了大长老一脉的凤舒郴?
并非栖凤巢一定要属于自己,
而是在当下这个关头栖凤巢本可以不给凤舒郴。
可当着如此多同族的面,凤倾幺甚至没有立场问上这一句,毕竟身为家主一脉此辈之中资质最为出众的女修,她应当将野心藏在心里,将得体展露在脸上。
堂中弟子终于见到姗姗来迟的凤倾幺,他们的目光在凤家两位最为出众的两位女修之间来回逡巡,一时间也捉摸不透家主的意图。
太过违和。
今日家主将栖凤巢赠于凤舒郴的举动简直不符合常理,这几乎给本已被踩到脚底的大长老一脉重新赋予生机。
这难道是家主的持衡之道?
大长老看到姜丝站在凤倾幺身侧,莫名便有些气短,那枚栖凤巢仍举在凤舒郴面前,金光流转,映着她神情莫测的脸。
凤家家主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看着凤倾幺,又从这张脸上缓缓移开,落在身前那枚赤金栖凤巢上。
金光映着凤家家主苍白的脸色,将那些细微的疲惫和病色照得分明。
“倾幺丫头,你或许还不知,”
“舒郴的灵火,因为双修典礼中止,亲眼目睹道侣被一箭射杀,道心受损而受到重创,近乎枯竭,”
“而典礼之所以被迫中断,和你们二人有莫大关系。”
“此物,便算是补偿。”
家主苍老的声音在安静的正堂中显得格外清晰:“此物能温养灵火,于她而言是续命之物,”
“倾幺,你体内灵火早已稳固,无需此物锦上添花。”
凤家修士主修火法,自入道之日起体内便会温养出一株本命灵火,而这一株灵火无疑比寻常修士体内的丹火更具有蜕变为异火的资格。
这一抹灵火和凤家修士性命相连,灵火受损,修士亦会受到重创。
可是,凤倾幺一时竟觉得自己听不明白家主口中话。
所以,在家主眼中,这栖凤巢是对凤舒郴的补偿?
而她凤倾幺是搅乱同族道心的始作俑者?
凤倾幺以为自己听错了,从来都睿智理智的家主,怎会说出这样的话?
凤舒郴转过身,对凤倾幺道:
“族姐,”
“既然连家主都如此说,那此物,族妹便收下了。”
堂中弟子窃窃私语,凤倾幺却似充耳不闻。
她突然挪开目光,并未看向那只栖凤巢。
她只是将全部情绪重新拾起,问凤家家主:“家主,那卷兽皮古卷,是从何处来的?”
堂中微微一静。
族中弟子自然不明白凤倾幺说的是什么,可家主却抬眼看着她,平静的目光中带着三两分疑惑:
“什么古卷?”
凤倾幺的心沉了一下。
就听面前的家主继续道:
“倾幺丫头,莫不是在外头你用这古卷惹了什么事,你想要将此事推到老夫头上?”
说到这里,凤家家主面露愠色。
“你这是什么品行!老夫往日就是这么教你的?”
凤倾幺在这两句呵斥声中直接懵住。
堂中弟子的私语声更甚。
他们仅凭家主的三言两语,便能编造出一个足够恶劣的“事实”。
唯有凤倾幺自己知道,家主是如何拖着病体,亲手将那卷兽皮递到她手中,可此刻他眼底一片澄澈的茫然和对自己的不满,就似这一切真的从未发生过。
凤家家主甚至不忘对一旁沉默的姜丝补充一句:
“姜小友,也是今日我才知晓倾幺品行算不得端正,你莫要被这丫头的三言两语给诓骗了。”
凤倾幺眸光猛地一颤,又彻底沉寂下去。
凤家主轻咳两声,将手中栖凤巢稳稳放在凤舒郴的掌心之上:
“经此一事,这栖凤巢的得主更不需质疑,除了舒郴外,别无人选。”
正堂里的安静被拉得很长。
凤倾幺僵着脖子转过身,她看向姜丝,此时满堂修士与她血脉相连,她仅奢望着从姜丝这里得到一丝慰藉。
她突然很是害怕,害怕姜丝听信家主所言,认定自己想要借助古卷困杀姜丝。
可她和姜丝之间无冤无仇,甚至就要代姜丝接管焱火城,在渡厄府中一座三境城池中拥有一人之下的地位。
这么做对她有何好处?
她张了张嘴,却只觉得喉间一阵干涩。
她站在凤倾幺身侧半步的距离,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凤家家主脸上。
她看着他说话时的神态,目光游移时的细微痕迹,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虽不大,却像一把刀划开堂中稠得化不开的沉默:
“你是谁?”
话音落下,正堂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微微一颤,悄无声息,如冰面下逐渐崩碎的裂痕。
凤家家主的面色没有丝毫变化,可在他注意到姜丝这句话是对他所说时,还是忍不住皱起双眉:
“姜城主,你这是何意?”
姜丝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不是凤家家主。”
“你和柳燃道君一样,是披着人皮的妖邪!”
这只妖邪可以模仿他人神态,可描摹不出裹在骨头外的人气。
堂中陡然一冷。
眼前这位伪装的凤家家主实在毫无破绽,在姜丝眼中,他的头顶也实打实顶着真正的家主所有的凤伽苎的名号。
可姜丝不信柳燃能从黄泉中爬回来,她更信这世上有一只披着人皮的妖邪,而这只妖邪前一秒在焱火城中被自己斩杀,后一秒就遁入栖凤城,成了众人眼前的凤家家主。
哪怕这位披着人皮的妖邪再如何真实,就算系统揭露的身份从未出过差错,可姜丝更相信自己的直觉。
站在面前的凤家家主,是假的!
凤倾幺听到姜丝所说,双目闪过一丝亮光。
这一份希冀对她而言的确是悲怀中的救命稻草,可是......理智告诉凤倾幺,抛去言行,坐在堂中的家主和以往如出一辙!
真的是假的么?
凤倾幺的手指在袖中攥紧,指甲嵌进掌心,她强迫着自己抬起头看向家主的脸,她想要看见那层完美无瑕的面具下隐晦的裂缝。
可是,没有。
凤倾幺看不到一丝一毫的破绽。
凤伽苎手中长拐重重拄地,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久居高位的一家之主特有的不怒自威:
“姜城主,我敬你是焱火城主,才容你在凤家堂上随心直言,”
“可你怀疑我的身份,可有凭证?”
“若无凭证,还要在凤家正堂信口雌黄,凤家虽不如焱火城势大,却也不是任人污蔑的门庭。”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堂中弟子,“诸位凤家子弟,你们觉得呢?”
堂中弟子早已在姜丝开口时便已心生怒意。
质疑一家之主的真假,岂不就是将凤家尊严踩在脚底?
当即便有弟子冲上前来道:“家主言行举止与往日一般无二,哪有半分可疑之处?”
“我凤家之势的确不如以往,可姜城主也不能毫无证据就随意抹黑我凤家家主!”
有人浑然不惧姜丝炼虚境修为,扬声道:“先前你们在焱火城中道柳燃道君是假城主!此时又将矛头指向我凤家家主,难不成还想借此执掌我凤家?”
姜丝却也不恼他们此时激进的言论。
若她是凤家弟子,若她被遮蔽眼耳,未必不会如他们这般恼火。
凤伽苎没有继续施压,只是端起茶杯浅浅呷了一口。
姿态从容,滴水不漏。
姜丝却动了。
她的出手出乎在场所有人预料,所有人都会以为面对质疑,这位女修会一一罗列自己有此一言的理由,试图让他人相信自己的言论。
却不想她竟一言不合突然拔剑!
谁都没想到姜丝会在凤家主场动手。
五蕴霜华握于手中的瞬间,姜丝眉心之中雷纹瞬现,却听九天之上雷鸣乍响!于这一瞬间,堂中所有修士眼前唯见紫光,似置身雷海之中。
他们脑中空白一片,这一刻,所有反应尽凭本能!
剑尖上汇聚的紫光直逼凤伽苎眉心,快得连凤伽苎的双瞳孔不及收缩,便感觉到凛冽刻骨的杀意!
这女修想要杀他!
剑尖距凤伽苎眉心三寸时,雷声消散,他终于有了反应的时间!
他来不及闪避,便只能格挡,身形微动,双掌合拢,一道赤色光幕从掌间炸开,将剑尖震偏,斜斜扎入身后柱中,瞬间烟尘弥漫,遮了众人的眼。
凤伽苎退至安全距离,呵斥姜丝道:
“敢在我凤家动手?”
他气得额角青筋尽显,表情骇人至极:“凤家弟子的骨气何在?还不动手?”
可堂中一片死寂。
没有一人响应凤伽苎的命令。
终于,连凤伽苎自己都感觉到异常,他眼中怒火渐散,看向堂中弟子,见他们此时脸上尽是愣怔。
凤伽苎心中陡然一突。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顿时出了一身冷汗。
姜丝的声音悠悠响起:
“凤家主明明身受重伤,怎得当下出手之果断,浑似鼎盛?”
凤伽苎低头看向自己双手,他周身气息的确不见半分颓势。
他的表情终于破功。
在场何人不知道,凤家家主外出之时身受重伤,闭关许久仍不见好转,就连今日也是拖着病体勉强在众弟子面前交付栖凤巢。
可方才姜丝以雷声搅乱他的思维,而求生又是任何生灵皆有的本能!
他想要活命,就必须全力抵挡!
姜丝出手并非为了杀他!只是想要逼他现出破绽!
“凤家主”沉默片刻,缓缓扯动脸皮:
“你比我想的聪明。”
这句话无疑是在赞同姜丝先前所言。
站在堂中的凤家主,是假的!
堂中弟子的惊呼声瞬间炸开,一片混乱中,有人拔剑,有人握刀,大长老更是双目圆睁,显然这一变故亦不在他预料之中。
反而是凤舒郴死死握着手中栖凤巢,看向姜丝得目光中是浓烈至极的恨意。
又是这位女修!
又被她搅了好事!
凤倾幺手中火光隐现,直逼眼前妖邪:
“家主在哪?”
“凤家主”没有回答,姜丝也不等他回答,她往前重重一踏,瞬间逼近“凤家主”。
剑尖之前寰宇割裂,剑诀之强势让人胆战心惊。
她绝不能留下这样的隐患。
所以姜丝要一击必杀!
她周身领域荡开,封锁所有空间,不给面前这能毫无破绽假冒他人的妖邪留下半分逃生之路!
“凤家主”脸色再变。
赤色灵光从体内炸开,可剑锋太快,快到他只来得及侧身半寸,剑尖已贯穿他的右胸,从后背透出,血珠溅落在青砖。
他甚至来不及低头看向胸口伤势,姜丝下一剑接踵而至。
凤倾幺轻喝一声:“还不快出手!”
说罢凝出曳尾火凤助战,其余凤家弟子亦不再旁观,齐齐出手之下主殿砖石碎裂,殿顶炸穿,已然成了一片废墟。
“凤家主”表情愈发阴沉。
他何尝不知今日难得善果,只是想要让他束手就擒?
绝无可能!
他嘴角扯动两下,周身域力涤荡,可火色尚未蔓延,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了回去。
“这是......”
“凤家主”惊愕无比。
他却没有机会说完后半句话,姜丝右臂猛地朝前一递,刺穿他的胸膛!
雷光搅碎脏腑,“凤家主”瞬间成了地上的一堆焦炭。
堂中一片死寂。
姜丝收剑入鞘,微微垂眸。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领域之内,她感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像水面上泛开的涟漪,在剑锋刺入“凤家主”胸口的瞬间悄然滑出。
她无从追寻其去处,却因这一异动而有了不妙的预感。
凤家大长老站起身,他觉得自己这时候该说些什么,可支支吾吾半天,突然冒出一句:
“邪物死了,可栖凤巢已给了舒郴,断没有收回去的道理。”
没人回应凤家大长老,只是疑惑道:
“邪物已死,真正的家主又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