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4章 划地自治

    御史台那帮蠢货已经冲上去了,让他们先顶着,先消耗。

    刘正风垂着眼,右手轻轻捻着袖口的一粒扣子。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每逢朝堂上有大事要发生,他就捻扣子。

    数十年宦海沉浮,这粒铜扣已经被他捻得比金子还亮。

    皇帝到现在一个字都没说,好戏才刚刚开场。

    刘正风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殿内那些沉默的人。没跪下反对的,没站出来支持的,很多都是骑墙派。

    他们代表了朝堂上真正的大多数。

    他们也在等风向。

    而他要做的,就是把风向定死。

    以前弹劾林川,说他权力太大、功高震主,皇帝一句“朕不怕”就能堵死所有人的嘴。你再多说一个字,就是质疑天子气量,就是小人之心。

    但这次不一样。

    什么西北特别治区?

    这他妈的不就是“划地自治”吗?!!

    这四个字能做的文章,可比“拥兵自重”深多了。

    这不是功劳大不大的问题,是天下姓赵还是姓林的问题。

    皇帝再信任林川,也不可能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半壁江山划给一个异姓。

    这个口子一开,后面就没法收场了。

    刘正风深吸了一口气。

    他有耐心,等火烧旺,等皇帝的沉默从犹豫变成为难,等骑墙派一个个被逼着站队……

    然后,就是他出手的时刻。

    因为这一次,站在林川对面的,是祖制,是规矩,是千百年来所有既得利益者赖以生存的根基。

    林川再强,一个人强不过整个天下。

    ……

    就在这时,一直老神在在的徐文彦忽然动了一下。动作很小,只是微微侧了侧身,朝旁边的李若谷递了个眼神。

    这一幕,刚好被刘正风瞧见了。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心里咯噔一声。

    不对。

    这两个人的反应,没有半点焦虑……

    他们可是林川的人,按理说,这道奏折捅了这么大的篓子,他们应该急才对。应该站出来帮林川说话、打圆场、找补才对。

    可他们为什么如此淡定?

    就好像这场朝堂上的争吵,在他们眼里,压根就不重要。

    刘正风的后背微微发凉,但他来不及细想,另一个人已经站了出来。

    “陛下,臣有一言。”

    此人姓孙,名伯庸,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上朝站后排,散朝走最后。但凡他开口,必定是攒了许久的话,一出口就往要害上戳。

    赵珩的目光看过来:“爱卿请讲。”

    孙伯庸整了整衣冠,不疾不徐,先朝户部右侍郎那边拱了拱手。

    “张侍郎方才算账,算得好。臣佩服。”

    户部右侍郎眉头一挑。但凡有人在朝堂上先夸你,后面跟着的一定不是好话。

    果然。

    “两千万贯,数目惊人。臣不怀疑护国公的能力。”

    “但臣想问一句——”

    孙伯庸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

    “这两千万贯,几时能交?”

    殿里安静了。

    户部右侍郎愣了愣,他刚才光顾着拿数字打人脸,还真没细想这一层。

    孙伯庸等了两息,见没人接话,继续道:“奏折上写的是'成型之后'。”

    “成型是几年?五年?十年?二十年?奏折里没写。”

    “若是五年之后才开始交,这五年里,西北的军政财赋尽归护国公一人之手,朝廷一文钱收不到,一个人插不进去。”

    “诸位大人,敢问这五年的时间……够干多少事了?”

    没人说话。

    “五年之后他交不交,交多少,全凭他一句话。到那时候,护国公在西北经营五年,根深蒂固,兵强马壮。他说交两千万贯就交两千万贯,他说今年收成不好少交五百万贯——”

    孙伯庸转过头,看向户部右侍郎。

    “张侍郎。”

    “到时候陛下派你去西北查账。你敢去吗?”

    户部右侍郎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刚才还在为两千万贯叫好的那帮人,脸色也全都变了。

    孙伯庸冷笑一声,继续道。

    “更要紧的是——”

    “两千万贯,是甜头。可甜头的背后,是什么?”

    “是一个手握数万精兵、坐拥八百里秦川、军政财赋一把抓的……”

    他没有说出最后那个词,但所有人都已经听懂了。

    藩王。

    不——比藩王还厉害。

    藩王好歹还有朝廷的框架套着,还有祖制约着。

    可林川要的这个“特别治区”,连个可参考的框架都没有。

    殿内的气氛,瞬间变了。

    刚才还争得面红耳赤的两拨人,这会儿也都不吵了。所有人都在消化孙伯庸这番话。

    有人偷偷去看刘正风。

    刘正风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但他袖子里的手,已经攥成了拳头。

    好。

    孙伯庸,干得漂亮!

    御史中丞搬的是大道理,大道理谁都会讲,也谁都不怕。但孙伯庸搬的是利害关系,这一步棋子,落得巧妙之极,刚好是对方辩无可辩的死穴。

    两千万贯是好,可得先让人家在西北当几年土皇帝。五年之后翅膀硬了,交不交钱还两说,到时候,朝廷怕是连问都不敢问。

    这笔账,傻子都算得明白。

    时机到了。

    刘正风正要抬脚迈出班列——

    “噗。”

    一声极轻的笑,从对面传来。

    刘正风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循声看去。

    是李若谷。

    这个老狐狸站在班列里,双手拢在袖中,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没有站出来反驳,没有开口说话,甚至没有看任何人。

    他只是笑了一声。

    就这一声,刘正风后背的寒意又涌了上来。

    不对。

    户部右侍郎都被怼哑了,孙伯庸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怎么还笑得出来?甚至他们的人,都没怎么出来辩驳!!

    他们在等什么?

    刘正风心头一凛,目光猛地转向龙椅。

    赵珩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变过。

    他就那么坐着,听着底下的人吵,听着两派人马互相攻讦,一个字都没说。右手搭在扶手上,食指偶尔轻轻敲一下,面无表情,也看不出喜怒。

    但刘正风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赵珩的左手,始终拢在袖中。从朝会开始到现在,那只手就没有拿出来过。

    像是在攥着什么东西。

    刘正风的瞳孔微微一缩,心忽然往下一沉。

    他想起一件事。

    今日早朝之前,他照例去御书房请安。内侍说陛下昨夜批阅奏章至三更,今晨卯时便已起身,独坐书房半个时辰,谁也没见。

    半个时辰。

    一个人坐了半个时辰。

    在做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