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3章 特别治区
“臣请陛下,特设西北特别治区。”
殿内嗡地一声。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西北特别治区?
内侍没停,继续念了下去。
“脱离天下旧有州县规制、吏治旧例、民生旧法,罢除积弊,于西北一地独开新局,全面推行新政改制。”
“治区之内,以军垦屯田固边固本,以民生休养安抚百姓,军政民生双线并举,相辅相成,共治西北残破之地。”
殿内已经有人开始坐不住了,几个御史对视了一眼,眼神里全是同一个意思——林川疯了!
自古疆域归属朝廷,州县任免、赋税征收、律法推行,尽出中央。从未有臣子敢向天子讨要整片疆域的独立治权,将偌大国土划为己有,自行改制、自行治理。
翻遍史书,无半分先例。
内侍的声音继续响起。
“吏治取士,尽废旧年门阀荐举、权贵保举、恩荫世袭诸般旧例——”
左侧班列里,一个四品文官的脸色唰地白了。他爹是靠恩荫入仕,他自己也是靠恩荫入仕,他儿子正等着恩荫入仕。林川这一刀,砍的是他家三代人的饭碗。“——不再以门第家世定官身、任官吏。全境大小职官,悉依新制考核遴选,唯才是举、以绩定黜,杜绝庸碌居官、私亲徇弊之弊。”
刘正风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没有看那些变了脸色的世家老臣,而是下意识往李若谷和徐文彦的方向扫了一眼。
两个老狐狸的表情,微妙地僵了一瞬。
他俩不知情?
林川的这道折子,竟然连他自己人都没提前通气。
刘正风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说明什么?说明林川根本不在乎朝堂上谁支持谁反对。
他压根就没打算跟任何人商量。
林川啊林川,你的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废门阀荐举,废恩荫世袭?
这可是整个大乾官场的根子。你今天要是能在西北废了,明天是不是就要推到全国?
在场的文武百官,有几个不是靠门第起家的?
“……臣请于西北立五年规划,统筹全域诸事,规整八方庶务。”
“凡钢铁冶炼、驰道通途、农耕垦殖、商事贸易、城邑基建、启蒙学堂、河防水利、边备军备八大要务,尽归治区统一规划、统一调度、统一施行、统一核验。不循旧朝散漫之弊,不随地方私意而为,以规制定章法,以规划促复兴,岁岁精进,步步夯实,重整西北河山,复振秦川气运。”
内侍一字一句诵读着,整座金銮大殿之内,已是哗然一片。
有人往前迈了半步,被旁边的人一把拽住袖子。
“等他念完!”
内侍的声音,继续回荡在大殿之中。
“……西北特别治区,正式成型之后,每年恒定上缴国库赋税——”
内侍停了一下,看着最后的数字,愣了愣。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龙椅上的天子,又低下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奏折。
“——两千万贯!”
大殿之中,轰然炸开。
文武百官听到这个数字,皆是目瞪口呆。
要知道,大乾全年实入国库的税银,刨去各项折色、地方截留、官吏损耗,满打满算,还不到一千万贯。
林川一张嘴,就是整个国库再翻一倍还多!
这怎么可能???
刘正风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荒谬!
西北那是什么地方?十年战乱,遍地白骨,城池残破,人口十不存三。那片废墟之地,朝廷接手过去,年年倒贴赈灾银子都填不满窟窿。两千万贯?他拿什么交?拿黄土?拿白骨?
可紧跟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从心底滋生起来。
他想起江南平叛之前,所有人都不看好林川;北伐之前,没人相信林川能打败东平王;如今镇北王赵承业都在向林川低头,关中那位反王更是坐拥羯族大军,就这么被林川给扫平了……
林川这个人,从来不说空话。
从来不。
这才是最让人恐惧的地方。
“陛下!”
御史中丞第一个站了出来,扑通跪在地上。
“臣弹劾护国公林川!此奏悖逆祖制、僭越皇权!”
“自古天下一统,疆域归朝廷所辖,岂容臣子划地自治?林川率军平叛,立下赫赫战功不假,可如今朝廷正在削藩,林川并非不知。设什么特别治区,与坐拥一个新的藩镇有何区别?”
他跪在地上,重重磕下头去。
“臣请陛下严旨驳回,治林川僭越之罪!”
话音未落,后面呼啦啦跪了一片。
“臣附议!”
“祖制不可破!”
十几个人跟着跪了下去,声势不小。
龙椅上,赵珩的目光从那些跪伏的脊背上缓缓扫过,没有表态。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刘正风注意到了,他的心跳加快了半拍,但表面上纹丝不动。
对面有人站出来了。
户部右侍郎从班列中迈出一步。
“孙中丞。”
御史中丞抬起头来,怒目而视。
“去年朝廷全年岁入九百七十三万贯。各地府军军饷、禁军军饷、河道修缮、赈灾拨款,零零总总加起来,一千零七十万贯,年年入不敷出。若非如此,当初为何又推出平叛券来筹集资金?”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
“护国公这道奏折,不要朝廷一文钱,不要一粒粮,每年还能上缴两千万贯赋税。”
“试问在场诸位,谁能做到?”
殿内安静了一瞬。
户部右侍郎又转向那些跪在地上的人,目光一个一个扫过去。
“哪个州能做到?哪位藩王能做到?在座哪位大人治下的州县,能不要朝廷拨款,还年年往国库里交两千万贯?”
没人接话。
跪着的十几个人里,有两个悄悄把头低了低。
户部右侍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御史中丞,笑容不变。
“孙中丞,我再多嘴一句。你御史台一年俸禄加办公开支,从国库支走多少银子?我帮你算过——一万三千四百贯。”
他歪了歪头。
“你花着国库的银子,弹劾一个往国库里交两千万贯的人。你不觉得……有点滑稽吗?”
御史中丞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
“你——!”他浑身发抖,手指戳向户部右侍郎,“银子再多,也不能拿来换祖制!今日为了两千万贯破了规矩,明日就有人拿三千万贯来买半壁江山!”
“那得看谁有这个本事。”
户部右侍郎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转身回了班列,连多看对方一眼都懒得。
御史中丞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跪在他身后的十几个人,有三个悄悄往后挪了挪膝盖,像是在考虑要不要站起来。
两派人马你来我往,又掐了几个回合。有人搬出太祖遗训,有人搬出国库账本,有人引经据典,有人拍案怒骂。吵到后来,连基本的朝仪都顾不上了,两个老臣指着对方鼻子互喷唾沫。
刘正风始终没有开口。
他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