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3章 留在咱们边关吧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哪儿呐?哪儿呐?”

    后排的往前挤,前排的死死顶住,谁也不肯让。

    他踩了他的脚,他撞了他的肩,嘴里骂骂咧咧手上倒没停,都在往外掏东西。

    “赶紧的,快让兄弟们做好准备,把手里的东西举起来。”

    所谓的“东西”,五花八门……

    有人举着连夜扎的红布花球,扎得不怎么样,花瓣大小不一,但红艳艳的喜庆,远看像个炸开的炮仗。

    有人举着一面布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宝儿小姐,一路平安”。

    布幡是用破旧被面改的,背面还看得见针脚,针脚歪得跟蜈蚣爬似的;

    有人啥也没准备,就把自己的新棉帽摘下来,举在手里挥舞着。

    还有人更绝,举着半截萝卜。

    萝卜上刻了两个字:平安。

    也不知道是哪位伙房大师傅的杰作,字刻得比布幡上的工整多了。

    孙鹏程带头在人群最前面维持秩序,两条胳膊张得跟老母鸡护崽似的:“往后站,都往后站,挤什么挤。

    “你们这帮人平时列队也没见这么积极过,今天倒是一个比一个能挤。”

    “早操的时候要有这劲头,还用得着我天天拿鞭子抽?”

    话虽这么说,孙鹏程脸上可带着笑,那笑意比今天的日头还暖和。

    顾辞和顾钰坐在后面那辆马车里。

    顾辞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便低下头,不再看了。

    路边的老兵在朝马车挥手,年轻的兵娃子在朝马车喊:“夫人保重。”

    她怕自己再看下去,眼泪会掉下来。

    顾钰伸手握了握她的手。

    顾辞轻轻拍了拍长姐的手背,示意自己没事,可眼睛已经红了。

    小四小五和凌宸坐在第三辆马车里,三个人挤在一扇小窗前,谁也不肯让谁。

    小五半个身子探在窗外,冲路边的人群拼命挥手,那架势比将军检阅还起劲。

    “四哥你看见没?那个大叔举的是咱们那天教他扎的纸灯笼。”

    小四拽着他后腰带,让他别把整个人都探出去。

    凌宸坐在角落里,看着窗外一张张被北风吹得粗糙黝黑的面孔,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在京都长大,见过无数送行的场面,百姓跪送、百官恭送、鼓乐齐鸣。

    可那些排场,没有一个能和眼前的景象相比。

    那种是规矩,这种是真心,两码事。

    凌宸低声说了句:“在京都,没有人会这样真心实意地为一个人送行。”

    他的声音太小,完全被小五的吆喝盖住了,如同一片浮萍落在水面上,悄落无痕。

    紫宝儿从马车里爬出来,站在车辕上,一手扶着安冬的胳膊稳住身形,一手朝大家挥了挥。

    北风把她的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也没顾上拨。

    底下乌泱泱的人群顿时沸腾了,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有人把棉帽抛上了天,有人扯着嗓子喊:“宝儿小姐”。

    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声大喊:“宝儿小姐,留在咱们边关吧。”

    是个年轻士兵,喊完才发现周围所有人都扭头瞪着他,眼神像要把他生吞了。

    他赶紧缩了缩脖子,往同伴身后躲了躲,声嘀咕了一句:“我就真心随口一说……”

    果然,孙鹏程气得一脚就要踹过去:“说什么胡话呐?小丫头才多大?边关这鬼地方,风像刀子,雪像磨盘,她一个小丫头怎么受得了?你当是养羊呐,圈块地就行了?”

    孙鹏程收了脚,看着那辆马车和车辕上那道小小的身影,忽然扭过头去,用力揉了揉眼睛。

    娘希匹的,风沙太大,尽捡着往人眼睛里吹。

    军需长王大威手里拎着个竹篮走上前。

    那竹篮是新编的,编得不怎么规矩,有几根篾片翘出来没收口,但也算结结实实。

    篮子里装着早晨伙夫们现做的吃食,烙饼、馒头、腌萝卜条,还有一小罐羊肉酱。

    他平时话不多,管的全是粮草被服,开口就是数字,多少袋面,多少车炭,多少套棉袄,多少匹战马……

    可今天,他站在马车前,抬头看着车辕上那个还没他腰高的奶娃娃,忽然觉得那些数字都白管了。

    没有这个小丫头,他的账本上全是零。

    账本再厚,厚不过一条人命;数字再多,多不过一碗热汤。

    “宝儿小姐,这是早晨伙夫们做了些吃食,带着路上饿了吃,没什么好东西,都是家常的,你凑合垫垫肚子。”

    王大威把竹篮递给安冬,低头看着车辕下那块被踩得锃亮的蹬板,嗓子忽然哑了。

    他攥紧了竹篮的提手,好一会才开口:“这边关的冬天,风像刀子,能刮下皮肉来。”

    “去年初冬,军营里什么都缺,缺药材,缺粮食,缺过冬的棉衣棉被。”

    “有士兵冻烂了脚趾,后来,统帅和孙副帅不知从哪里搞来了粮食、药材、棉衣棉被,还有棉手套。”

    “如今方才知道,都是小小姐的功劳,末将代边关的所有将士,多谢小小姐。”

    王大威说完这番话,站直了身子,“噗通”一声,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他这辈子跪地领命无数次,唯有这一次,是他最为心甘情愿。

    身后所有将士,齐刷刷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没有人喊口令,没有军鼓,声音却比雷声还响:“多谢小小姐!”

    风吹起城头的军旗,猎猎作响,旗杆的影子落在车队前方的水泥路上。

    紫宝儿摇摇头,正欲说话,可话到嘴边却哽住了。

    她看着底下那一张张被北风割得粗糙的脸,那些平日里只流血不流泪的汉子,此刻一个个红着眼眶。

    有人把脸别过去假装看天,有人低着头拼命揉眼睛,有人干脆转过身去用袖子狠擦,袖子擦得眼眶通红,越擦越湿。

    紫宝儿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喉咙也像是被人掐了一把,发不出声来。

    她抬手抹了把脸,发现自己眼角也有点湿。

    她以为自己不会哭的。

    她以为自己在边关待了这些天,早就看惯了聚散离合。

    可看着这一地红着眼的大老爷们,她猛然发现,自己长这么大,头一回觉得“回家”这两个字这么不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