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2章 出来了,出来了

    西丽魃跪在地上,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攥着玉佩的手指发白,却始终没有抬头。

    他不用抬头也知道,帐里三个人,父汗在瞪他,嫡弟在剜他,只有老管家沪昆谁也没看,低着头数自己的手指头。

    他跪在那里,像一个不该出现在这张棋盘上的多余棋子,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搁哪儿待着都碍眼得很。

    西丽游颇为嫌恶地看了这两个蠢儿子一眼,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一个莽撞无知,说话不过脑子;一个心存歹毒,心思全用在窝里斗上。

    没一个让他省心。

    他当这个单于,对内要平衡各部落的势力,对外要提防东陵的蚕食,回到家连个能好好说话的继承人都没有。

    西丽游再次沉声吩咐道:“传令下去,这个冬天,谁也不许靠近东陵边关,各部落看好自己的人马,违令者斩。”

    “单于……”西丽游的贴身大管家沪昆欲言又止,枯瘦的手指在袍袖下微微攥紧。

    沪昆今年六十有七,伺候了两代单于,看着西丽部落从草原上的一个小部落,壮大到如今的规模。

    他说话向来有分寸,能让他开口的事,必定不是小事。

    他这张老嘴比部落里任何一个人都沉得住气,不到了火烧眉毛的时候,绝不轻易出声。

    “草原上的物资越来越少,再不想想办法,就算是东陵不开战,咱们也快要灭族了啊。”

    “尤其是这几十年,不光是咱们西丽部落,草原上的其他部落亦是如此,孩童的出生率逐年降低,好不容易生下来的娃,十个里头能侥幸活到成年的,只有半数左右。”

    “可族人的死亡率却节节攀升,一场白毛风冻死一批,一场旱灾饿死一批,一场瘟疫又倒下几十个。”

    “再这样下去,不用东陵出兵,咱们草原自己就空了。”

    老管家沪昆说到最后,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被炭火声吞没。

    这话他憋了很久了。

    从上个冬天憋到这个冬天,从一百匹冻死的马憋到六百匹赔出去的马。

    再不说,他怕自己带到棺材里去,再也没有机会说出来了。

    老话说,屋里说话有人听,坟前说话鬼应声。

    他这把年纪不想等到鬼应声,只能现在说了。

    西丽游知道他要说什么,抬手制止道:“本单于主意已定,你不必再多言。”

    他不是不想改变,是改不了。

    草原上的土地种不出多少庄稼,草原上的河流越来越细,草原上的冬天一年比一年长。

    没有农耕,没有水利,没有医药,光靠畜牧和劫掠,能撑多久?

    可这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生活方式,谁改,谁就是叛徒。

    连他这个单于都不想轻易去触碰。

    尤其是经历了三十年前的那场大战,草原与中原交恶。

    虽然,他们省下了每年朝贡得战马和珠宝,但是,东陵也断了对他们的粮食和药材供应。

    这才是最为致命的!

    这就叫骑虎难下,明知胯下是虎,也只能抱着虎脖子往前走,松手也是个死,不松手,兴许还能多撑几天。

    “是,单于,老奴遵命。”沪昆躬身退下,退到帐帘边时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又轻又短,像是怕被风吹散,又像是怕被人听见。

    西丽游烦躁地挥了挥手,几人恭敬退下。

    帐帘落下,王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那盆快要烧尽的炭火。

    烛光摇曳,忽暗忽明,映照出他那张阴沉不定的脸。

    他独自坐在案前,案上摊着那张他从东陵边关回来后重新拿出的旧地图,边角被翻得起了毛。

    他盯着地图上那道用朱砂笔画出的线,那是东陵边关,顾聪的防区。

    咬牙切齿地想着,暂且等着。

    草原上的狼,是最记仇的。

    今日之辱,来日必定百倍千倍偿还。

    不过没关系,草原上的狼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只是此时的西丽游并不知道,千里之外,有人已经磨好了刀,在等着他。

    ……

    陵德十三年,十月十九日。

    太阳明晃晃地悬在半空,像个煎得恰到好处的荷包蛋。

    风还是大,吹在脸上跟砂纸打磨似的,但架不住阳光足,晒得人后背暖烘烘的,给人一种春天到了的错觉。

    几个老兵靠在城墙根下晒太阳,眯缝着眼,揣着袖子,活像一排蹲在屋檐下打盹的老猫。

    有个年纪大的仰头看天,嘀咕了一句:“往年这时候,雪都埋到膝盖了。今年可倒好,太阳晒得人想脱棉袄,老天爷这是给咱们送行呐,他知道宝儿小姐今天要走,不好意思刮风下雪。”

    军营里今天难得没有操练。

    校场上空荡荡的,连平时那帮追着蝶舞比试的刺头儿都收敛了,刀枪剑戟全收进了兵器库,连带着那些嗷嗷叫的喊杀声也一并歇了。

    整座边关静悄悄的,静得能听见城头上旗杆被风吹得吱呀作响。

    这份安静不是松懈,是大伙儿心里都装着同一件事,嘴上不说,脚下却全往一个方向挪,西城门。

    脚后跟追着脚后跟,一个跟一个,跟蚂蚁搬家似的。

    巳时初。

    统帅府大门敞开,一队人马缓缓而出。

    顾聪亲自带队,亲卫队护卫两侧。

    马车一共有三辆,同来时一般,低调得很。

    可就是这普普通通的几辆马车,让平时摔打惯了的糙汉子们全都伸长了脖子。

    马蹄踏在水泥路上,哒哒哒,节奏整齐得像敲梆子。

    车轮碾过路面,嘎吱嘎吱,那声音平时听着没啥,今天却是格外刺耳,每一圈都意味着紫宝儿一行离边关又远了一步。

    路边站满了人,有刚从营房跑出来的士兵,有腰间还系着围裙的伙夫,有手里攥着扫帚的杂役,还有拄着拐杖、被同伴搀扶着从卫所赶来的伤员。

    没人组织,没人下令,全是得了信儿自发来的。

    消息长了腿,从帐篷缝里钻出去,从伙房烟囱里飘出去,一传十十传百,比集合号还管用。

    “出来了,出来了!”站在前排的一个小兵踮着脚尖,喊了一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