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9章 这一局,东陵赢!

    所以,这三百匹马不是西丽游主动掏的,是他被架在火上烤,不掏也得掏。

    说到底,三百匹战马买的不是人,而是脸面。

    脸这东西,平时不值钱,丢了才知道贵。

    “那枚玉佩?”兰云初试探着问道。

    “那枚玉佩,是西丽魃生母的遗物。”

    顾聪唇角微扬,那笑意很淡,但分明藏着点什么。

    “本帅若连玉佩都扣下,就太过羞辱人了。羞辱一个庶出的长子倒是无妨,羞辱一个失去心爱女人的单于,会结下死仇的。”

    “果真那样,北地边关也许就会永无宁日,除非……”

    顾聪侧头看了兰云初一眼,语气忽然变得温和。

    “你当本帅不想把那玉佩也留下?只是有些东西,留不得,蛤蟆再小,跳到脚面上不咬人也膈应人。”

    “这玉佩就是那只蛤蟆,留下它除了让西丽游恨一辈子,没别的用。”

    “让西丽鲅带着他娘的念想回去,他往后每次摸着那块玉佩都会想起……”

    “他亲率铁骑前来挑衅,却被打断双腿,成了俘虏,这将会是他一生的阴影。”

    玉佩越温,心里越凉。

    兰云初恍然大悟,在马背上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脑子里那团乱麻忽然被捋顺了。

    统帅这是在算账,三百匹战马是进账,归还玉佩是抹掉多余的恩怨。

    一进一出,西丽游欠下的不止是三百匹马,还有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人情。

    这人情,西丽游嘴上绝对不会认,但他心里装下了,就再也吐不出去。

    这就叫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拿了人的玉佩还得念人的好,这笔账怎么算都是顾聪赢。

    一直在旁竖起耳朵偷听的孙鹏程,也不由竖起了大拇指。

    “统帅就是统帅,当真高明。”

    他平时嘻嘻哈哈没个正形,但遇到真正服气的事,从不吝啬夸人。

    勇士易得,一将难求,不外乎如此。

    能拿刀杀敌的是勇士,既能拿刀杀敌又足智多谋的,才是将才。

    能把账算到这份上,比在战场上多砍敌人几颗脑袋都管用。

    砍脑袋是力气活,算账是脑子活,力气用得完,脑子用不完。

    顾聪摇头,把缰绳在手心挽了一圈。

    “并非本帅高明,凡事都要适可而止,过犹不及。”

    “今日咱们得了三百匹战马,加上之前俘获的三百匹,整整六百匹上等良驹,又让西丽游欠下一个人情,对咱们来说已是全胜,见好就收,贪多嚼不烂。”

    “一口非但吃不成个大胖子,还容易噎着。”

    顾聪往身后城墙上那面猎猎作响的顾字大旗看了一眼,旗杆的影子被斜阳拉得老长,直直地指着回家的方向。

    “有了这六百匹战马,蛮夷铁骑对咱们的威胁大大降低。”

    “以前是他们骑着好马追着我们跑,以后可就不一定了。”

    顾聪说完,调转马头望向城门方向,两腿轻轻一夹马肚。

    “驾……”

    战马长嘶一声,四蹄扬起,朝着城门飞驰而去。

    三十亲兵紧随其后,马蹄踏在冻土上,积雪被踏碎溅起,在夕阳里闪着细碎的光,如同撒了一地的碎银子。

    这一局,东陵赢。

    下一局呐?

    也必定会是东陵赢。

    城墙上有士兵在招手,城里伙房的烟囱正往外冒着白烟,不知是炖好的萝卜羊肉,还是焖足了时辰的羊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总之,该回家了。

    肚子早就叫了,北风再硬也硬不过一碗热汤。

    回到关内,顾聪翻身下马,当即下令清点战马。

    三百匹新到的战马被依次牵入马厩,每匹马都登记造册,按年龄、体型、毛色分栏喂养。

    军需长王大威兴奋得手都在抖,拿着登记簿一笔一画地写着,每一笔都舍不得漏掉一个字。

    “统帅,这批战马着实不错,都是上等好马。”

    “你看这匹,四蹄踏雪,鬃毛乌黑发亮,放到咱们骑兵营里绝对是头马。”

    “你看那匹,虽矮了大半掌,但腿粗毛厚,耐寒耐跑,拉辎重车,绝对能从冰碴上不吃力地拖过去。”

    “再看这匹,尾巴甩起来跟鞭子似的,一鞭子下去能抽人一个跟头。”

    王大威指着马厩里那几十匹特别出众的良驹,眼睛都在放光。

    顾聪蹲下来摸了摸一匹枣红马的腿腱子,手下肌肉在绷紧,皮肤底下是千百次奔跑形成的硬实轮廓。

    这手感他太熟了。

    二十多年前,第一次摸到草原马,就是这分秒分明的心跳。

    草原马果然是好种,粗料粗养,却能在冰天雪地里保持鬃毛乌亮,比中原的圈养军马多了一层原始的耐性。

    可他眉头却渐渐锁了起来。

    “正因如此,西丽游必定不会善罢甘休,马越壮,他心里越不是滋味。”

    是夜,顾聪坐在书房里,就着煤油灯的暖光提笔,给朝廷写奏折。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他从西丽魃偷袭边关写起,到西丽游亲率铁骑前来谈判,再到三百匹战马交割完毕、西丽游率军退去,每一处细节都写得极尽克制。

    不夸功,不叫苦,只是冷静地把账本一笔一笔摊开。

    写到西丽游那句“五年之内秋毫无犯”时,他停了笔,想起紫宝儿说过蛮夷部落还会出变故。

    那丫头的判断素来无差。

    她上次说西丽游不敢不接价,结果对方乖乖掏了三百匹。

    这次说还会有变故,那八成也是跑不了的。

    然后,顾聪在奏折里加了一句:“此役虽胜,然蛮夷之志未消,朝廷应早作准备。”

    他放下笔,抬头看向窗外。

    玻璃上映着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窗外风声低低地掠过屋檐。

    这场仗暂时打完了,但下一场仗什么时候来,谁也说不准。

    顾聪自己心里很清楚,这六百匹战马只是开始,真正的博弈,朝廷是靠不住的,能依靠的唯有他们自己。

    如今,再加上一个紫宝儿。

    顾聪抬头,看向窗外,透过玻璃,风吹树枝弯。

    好在,这个冬天,应该能安生些了。

    雪一下,路一封,想打也打不起来。

    不过,此时的顾聪也着实没想到,计划没有变化快,变化总在计划前。

    老天爷最爱跟人开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