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8章 紫宝儿说了才算

    孙鹏程跟在顾聪右后方半步之遥,无端打了个抖,摸了摸鼻子,心里又开始骂骂咧咧。

    “哪个不要脸的龟孙子又在念叨老子?北风这么大,八成是风灌进耳朵眼里了。”

    他把棉袍领口紧了紧,继续盯着那一匹匹西丽战马在心里画正字。

    三百匹呐,骑兵营分一百,斥候队分五十,剩下的留着配种。

    他在心里已经分过三遍了,每分一遍都觉得上一遍不够合理,于是又开始重新分。

    西丽游不再说话,只是深深看了顾聪一眼,那一眼里有不甘,有无奈,还有一丝丝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顾聪当着两军的面归还玉佩、赠药续骨,这不仅仅是做给西丽魃看的,也是做给他身后那三千铁骑看的。

    东陵不是惧怕打仗,是不想打,但若真打,东陵也不怵。

    这层意思,他读懂了,相信他身后的铁骑照样能懂。

    刀都架脖子上了,人家不光没收刀,还给你递了杯热茶。

    这仗还怎么打?

    打不起来的仗还硬要打,那就是拿人命往石头上撞,撞碎了也没人心疼。

    西丽游调转马头,三千铁骑如潮水般退去,马蹄扬起的黄沙被北风卷着,吞没了地平线。

    三百匹战马则被东陵骑兵从两侧带着缓缓入关。

    孙鹏程站在城门口,朝西丽游的背影挥了挥手,嘴里哼着小曲,心里还在盘算这三百匹战马到底要怎么分配。

    他越想越美,脸上笑得跟刚偷了鸡的黄鼠狼似的。

    顾聪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别笑了,牙都灌风了。”

    孙鹏程合上嘴,合了一会儿又咧开了。

    谁能忍住呐?

    顾聪看着他,想起紫宝儿昨晚在书房说的那句话:“阿舅,放虎归山要留根绳,这三百匹战马就是绳。他每骑一次马就会想起,那三百匹战马是从他手里丢掉的,就不会轻易再来。”

    小丫头的原话是这么说的,然后打了个哈欠,添了三个字:“心理学。”

    顾聪当时没听懂,么心理学,哪门子学问,听着跟算卦似的。

    现在懂了。

    西丽鲅揣着那枚玉佩回去,夜里摸着玉佩上的狼头,心里头就得犯嘀咕。

    东陵人到底想干什么?

    打完折腿又给药,要完战马又还玉佩,是示好还是示威?

    想不明白,就不敢轻举妄动。

    这叫什么?

    这叫给他心里埋根刺,让他自己琢磨去,琢磨得越久,忌惮越多,越不敢动弹。

    草原上的落日又大又圆,黄沙渐散,该回家吃饭了。

    直到西丽铁骑身影彻底从视线内消失,兰云初才打马上前,不解地问道:“统帅,您为何要将玉佩归还给西丽魃?”

    他之所以没问断续膏,是因为他知道,这肯定是紫宝儿的主意。

    小孩子还是心善,见不得杀戮,一看囚房里有人腿断卧床,就赶紧叫安冬搬药箱。

    他能理解。

    可玉佩是西丽魃随身佩戴的狼图腾,一看就是有来头的东西,留着当个信物不好吗?

    兰云初口中“见不得杀戮”的紫宝儿,此时正坐在统帅府后院回廊下,忽然后背一凉,鼻子一痒,一个大喷嚏打得整个人往前弹了一下。

    那声音脆得像摔了个碗,把崽崽爹都从打盹中吓得耳朵一抖,虎眼半睁半闭地瞄了她一眼,那眼神好像在说:能不能小声点,本王正在做梦追野猪呐。

    安冬正不错眼珠地盯着她,第一时间伸手摸了摸她的大脑门子。

    手心贴上去,又换手背试了一遍,确认不烫才松了口气。

    “小小姐,你是不是刚才出去没戴帽子?北风一吹,热汗一激,最容易着凉,我去熬碗姜汤。”

    安冬边说边起身去往小厨房。

    紫宝儿揉着鼻子摇头,瓮声瓮气地说道:“没着凉,八成是有人在嘀咕呐。”

    不是阿舅,就是那个瘸腿的西丽魃。

    安冬不解地问道:“顾统帅嘀咕小小姐做什么?”

    紫宝儿没回答,转脸往北边瞥了一眼。

    乌云还是那片乌云,草原还是那片草原,只是天尽头那团黄沙已然散尽。

    散了就好,散了就是走了,走了今年冬天就太平了。

    紫宝儿心里哼哼着,太不太平的,蛮夷说了不算,朝廷说了也不算。

    她,紫宝儿说了才算!

    顾聪勒住马,眺望着西丽铁骑消失的方向。

    果然,那团黄沙已经被北风吹散,天尽头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云。

    他勒了勒缰绳,淡淡道:“你以为,西丽游当真这么在乎一个庶出长子吗?”

    兰云初愣住了。

    不是这样吗?

    不在乎的话,西丽游怎么会亲自带着三千铁骑跑来边关要人?

    单于亲自出马,王帐亲卫倾巢而出,又是谈判又是割肉,三百匹上等战马掏出来眼都不眨一下?

    这阵仗,换谁看都是爱子心切、护犊情深。

    兰云初跟了顾聪这么多年,自认为对战场上的事已经摸得八九不离十了,可这回他是真没看懂。

    在他看来,这笔买卖东陵占了大便宜,可西丽游也不算亏。

    儿子换回去了,面子也保住了,三百匹战马虽然肉疼,但草原上最不缺的就是马。

    可听统帅这意思,好像从一开始他就没把西丽魃当回事。

    这就让他彻底糊涂了:不在乎儿子,跑来干嘛?

    单纯找个借口送马吗?

    草原上也没这么阔气的冤大头啊!

    顾聪见他还是一副不解的模样,调转马头,搓了搓被北风吹僵的手指,进一步解释道:“西丽游真正在乎的,不是那个庶出长子的命,而是西丽部落的颜面。”

    “在西丽游心中,勇士可以战死,甚至可以阵亡,但不能被敌军俘虏。”

    “一旦被俘,第一时间就要自尽,否则就是耻辱,不光是自己的耻辱,更是部落的耻辱,家族的耻辱。”

    这规矩在草原上比铁还硬,比刀刃还冷。

    顾聪顿了顿,让马在原地踱了半步。

    “西丽魃没自尽。他不但没自尽,还让咱们给打断了腿,当了俘虏,这事整个西丽部落早就传遍了。”

    “西丽游如果不亲自跑这一趟,不亲自把儿子换回去,各部落的长老们会怎么想他?”

    “一个连自己儿子都不敢去救、说放弃就放弃的单于,凭什么让别的勇士为他拼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