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7章 好你个浓眉大眼的秦琼!

    “‘王、谢、袁、萧’、‘顾、陆、朱、张’,此八大世家盘踞江南数百年。

    根深蒂固、枝繁叶茂,早已成一方顽疾。”

    李二陛下目光幽幽,将世家弊病细细道来:

    “把控良田、私蓄精兵、垄断南北漕运、干预地方政务...

    隐隐有了割据一方,与朝廷划江而治的势头。

    历朝历代多少帝王,都对江南束手无策。

    便是朕登基以来,也被这般庞然大物掣肘许久,成了心头多年未解的大患。”

    “可这小子南下不过半年,便凭一身孤勇、满腹奇谋,硬生生搅得江南局势天翻地覆!

    原本抱团取暖,成铁板一块的江南世家,被他拆得七零八落。

    致使各家彼此猜忌,人心涣散...

    短短半载,便为朕、为大唐扫清了东南隐患,解了朕心头多年之忧!

    此般旷世功绩,些许少年狂妄,又算得了什么?”

    但凡换一个皇帝手下做事,李斯文行事都不敢如此激进。

    自古帝王多忌惮功高震主!

    每当功臣权柄过重,大多帝王都会选择拉满警惕,刻意制衡。

    乃至于...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可李二陛下身上,最让后世人津津乐道的优点,便是那远超寻常帝王的胸襟。

    只要臣子忠心为国、有功于社稷,别犯像什么造反叛国、祸乱朝纲的原则性错误...

    那些许性子缺陷、言语过失、行事激进,都是些无伤大雅的小节。

    顶破天也只是轻拿轻放的小惩大诫,绝不会因此苛责功臣、滥杀忠良。

    李斯文南下以来,细数所有行止,唯一能勉强称得上过失的...

    无非就是夸大战场险境、伪造血书陈情,让朝堂百官虚惊一场、白白忧心牵挂。

    除此之外,嶲州平叛、出海剿匪、改革海贸、打压世家...

    桩桩件件,哪件不是实打实的功绩。

    朝廷封赏尚且不及,又何谈追责惩处?

    可人心隔肚皮,君心难测。

    朝堂险恶,沉浮半生的秦琼,深谙伴君如伴虎的道理。

    一时的帝王恩宠,不代表一世的安稳顺遂。

    皇帝眼下越是盛宠、越是纵容,等日后局势生变、小人加以构陷...

    跌落深渊时,下场就会越惨。

    盛极必衰、物极必反,乃是亘古不变的朝堂铁律。

    秦琼不敢顺着李二陛下的意思,转而大肆夸赞李斯文的功绩滔天。

    只怕捧得太高、树大招风,反倒给自家贤侄招来无穷祸端。

    思来想去,也只能秉着最稳妥的心态,沉声谨言,幽幽长叹。

    “陛下胸襟宽广、识人善用,容得下功臣棱角、能臣小节,既是彪子此生大幸,亦是我大唐万民之幸。”

    秦琼先躬身称颂一句,随即话锋一转,神色凝重,字字恳切。

    “只是...懋功远戍并州,常年不在京中。

    臣这个叔父便成了彪子最是亲近,也最能规劝他的长辈。

    常言道,知子莫若父,叔父亦如父,臣...又如何不知这孩子的脾性?”

    “虽有幸得仙师托梦授艺,学得一身旷世本领、满腹经纬谋略。

    却也因为养出了一身铮铮傲骨,性子刚烈、宁折不屈,最是受不得半分委屈。”

    情到深处,秦琼停顿半晌,抬眼怔怔望向江南方向,满心忧虑。

    “江南八大世家,盘踞东南数百年,世代显贵、根基深厚、盘根错节。

    世世代代作威作福、垄断利弊,家中子弟早已养成骄横跋扈、目中无人的性子。

    别说什么寻常官员,哪怕宗室王侯,也不敢轻易试其锋芒。”

    “可而今...骤然被一个弱冠少年强势压制,利益被拆分、权柄被剥夺、声势被打压、根基被撼动...

    心中必然积怨深重、恨意滔天,早已将彪子视作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双方积怨已深、水火不容,彼此针锋相对、互不相让。”

    秦琼重重一叹,语气凝重至极:

    “日后但凡一言不合、一事不妥,矛盾便会瞬间引爆,致使江南才刚稳定的局势陷入糜烂、大乱难收。

    臣唯恐彪子年少气盛、行事激进。

    一时冲动之下,坏了陛下的长久规划,耽误朝廷东征大计!”

    这番话,四平八稳、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半句错处。

    表面听来,全然是忧国忧民、体恤大局,担忧李斯文激进误事。

    并委婉劝谏自己,可适当敲打,以束少年心性。

    甚至还隐晦暗示,可择机将其召回长安,以防江南局势再生波澜。

    可李二陛下何等通透之人。

    结合近日朝堂局势,只瞬间,便听出了这番话的言外之意。

    不由暗自冷笑一声,好你个浓眉大眼的秦叔宝,而今也学会了打官腔。

    还敢拐弯抹角的,来试探朕的口风!

    李二陛下心中思绪翻涌,将江南局势,顾俊沙兵力,朝堂暗流细细梳理一遍。

    李斯文傲骨铮铮、受不得半点委屈,可关键是...他手里攥着两支重兵!

    其一,是苏定方亲手统领的左卫精锐。

    兵马人数不多,却是层层筛选、百战余生的老兵。

    各个能以一当十,悍不畏死,且忠心耿耿、绝无背叛可能。

    其二,便是近期刚刚整编完毕的丹阳水师,吸纳各家精锐部曲,将佐齐备、装备精良。

    加之初战大捷,势头正盛,正是战力巅峰时。

    手握这般强军,坐拥江南险要之地。

    就这种情况,他不打得江南世家抱头鼠窜,都算李斯文脾气好,

    偌大江南之地,又有哪个能让他受了半点委屈?

    思来想去,普天之下,唯一能让李斯文受制、夺其兵权、压其锋芒的...

    唯有奉自己的旨意,前去顾俊沙制衡他的副手!

    思绪至此,李二陛下眼底深意更浓。

    近日朝堂上,关陇门阀早已蠢蠢欲动。

    李斯文南下这半年的所作所为,名义上是为朝廷平乱固疆。

    实则却是他俩心照不宣的——打破已在江南叛军数百年的利益共同体。

    强势打压江南本土八大世家,垄断外海贸易,大肆整编水师,并层层集权于朝廷。

    此般雷霆手段,不仅是在江南世家手里抢食,更直接引起了关陇集团的觊觎。

    一众老臣暗中串联,纷纷上奏,直言李斯文杀伐过重、专权擅断、激化南北矛盾。

    并恳请自己派人制衡夺权、约束其权。

    所以...今日秦琼的这番劝谏,看似忧国忧民,顺势维护李斯文,实则却是在试探自己的态度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