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9章 咋听着这么熟悉呢?

    路边茶摊只有一张布幔遮阳,烈日穿过布幔,漏下的光少了,但热意不减。

    三人在茶摊聊了许久,周爹怕热怕到了极致,实在坐不住,第三碗茶后匆匆结束话头,“回家再说吧!我还得去茶馆和老马碰头,你们接下来去哪里?”

    周舟看向丈夫。

    郑则仰头将茶水一饮而尽,回道:“我和小宝去书肆。”

    周爹扇扇风,看了一眼儿子:“去递本子?观荷亭主出新作啦?”

    “干嘛啊!”周舟慌张四望,幸好只有斜对面有个歇脚喝茶的老人,他气恼拉过爹爹的茶碗,“都说了不要叫这名!”

    “自己取的名儿,自己还嫌上了。”

    周舟“蹭”一下站起,面上恼羞:“你再说我就走了!”

    郑则笑着拉他坐下,对阿爹道:“不是递本子,我和小宝去买一册本朝律令辑要。”

    周爹明显愣了,没想他真把自己的话记在了心里,刚想开口解释,转念一想,若是小则看得进去也是好事一件。

    便拍肩笑道:“好,好,去吧!各大书肆应当都有,若律法没有修编删减,我记得就叫《永宁编敕》。此外你再多嘴问一两句,找几册判例集来看,或是再问细一点,专找钱谷刑名的买卖官司,如此比干看律令有意思多了。”

    说罢周爹站起身来:“先送我去碰面茶舍吧!那儿凉快点。”

    “哎哎,这位老爷!您等等!”

    他刚走两步就被人喊住,三人回头,经营小茶摊的大娘不自在地擦擦腰间围布,指向周爹手中,勉强笑道:“大老爷,那是我家的扇子咧……”

    周舟到了书肆门口还在笑个停。

    “那位大娘肯定在想,哎呀啧啧,这位大老爷穿得人模人样,一把破草扇怎么还要顺走呢?啊哈哈哈~”

    郑则揽着他,低头提醒道:“嘘,小宝,要进店了。”

    周舟咽咽口水,歇了笑声。

    近日书肆有不少客人,不过大多是倚墙看书的书生。周舟一进店就四处搜罗游五德身影。好个游五德,失职!害他吓得半夜呕吐,得找他说道说道。

    结果一对上这小子目光,就见他拧着两撇八字眉使眼色。

    ……干啥呢?

    郑则顺势看去,发现那间小小里间的门半敞通风,仔细听,算盘哒哒响。

    今日掌柜的来查账了。

    周舟嘴一努,好吧。

    确保这对主顾看懂提醒,游五德才堆起笑脸拱手上前:“欢迎光临小店,两位客官想找什么书?”

    听了二人来意,游五德径自去门外搬来一个小木梯,放到书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踩上去翻找,随后低头歉意道:“客官,劳烦您帮接一下……”

    一连接了三趟,六册书,游五德才从木梯上下来:“现在不叫《永宁编敕》,新编的叫《大业律令》,要不?”

    “一册这么厚,六册全是啊?”周舟接过翻了两页,密密麻麻的文字看得他眼晕。

    哎哎,六册全是。”

    束之高阁的六本书竟能重见天日,游五德脸都要笑烂了,这两位贵客回回上门真是让人出乎预料,哎呀运气真好啊……

    郑则额外选了两册开堂审理案例集,《贾道冰鉴》和《商门十讼》,不等夫郎开口,便拉着游五德走到柜台低声道:“本朝律令辑要,极少人买吧?”

    他盯着人看。

    眼见游五德笑意僵在嘴角,郑则才笑了。

    “这样,趁你们掌柜在店,劳烦你进去问一问能不能给这个数……”他伸手在案上比划,低声道,“若是能,六册我全买走,若是不能,我只要这两本案例集。”

    “有点低啊……”

    “啪嗒”,郑则手中两册书掉落在地,游五德呀一声赶忙蹲身去捡,郑则随后蹲下,一把按住他的手压低声音:“真心想买,能付现钱,托你尽心去讲一讲。这次不方便,下次上门给你补上辛苦费……”

    夫夫俩满载而归。

    郑则回家后,又一脑门扎进房间。

    郑大娘在堂屋来回张望,对老伴纳闷道:“你儿子咋了,怎么天天待房里不出门?满满喊他也不理,有那么多账目要算吗?”

    “你儿子考功名呢。”郑老爹冷不丁道。

    “胡说八道啥呢,郑则才认得几个字。”

    “我亲眼瞧见的还有错?”郑老爹放下扇子,两手一上一下搁在肚子和脑门上比划,两条飞眉高高扬起:“这么——厚的一堆书搬进房去了,不是考功名是啥?那就是发大财了。”

    老两口在堂屋大声嘀咕儿子。

    幸好被后院笑声盖住了。

    郑则躲在房里闷头写“开窑申请”,写个开头,起身去翻找从前修路时写的申请,看了半天突然疑惑:“这都是啥字。”才过去一年多就认不得纸上大大小小的符咒了……

    最后找出他夫郎润色卷抄的那一份,才鼓起双颊狠狠呼出一口气。

    差点以为自己不识字。

    坐着不知写了多久,听到怀谦咯咯大笑,小孩不知在干嘛,笑得特别响,四周急促的奔跑脚步声, 听着不像是人能跑出来的。

    郑则也坐累了,便从圆桌前踱步至窗口,静立窗前听了一会儿。

    听到夫郎轻声细语哄劝着什么,不由推窗看去,“小宝,干嘛呢?”

    “唔,哦?”满满扭头。

    两只大狗先他一步奔到窗前,抬起前爪扑在墙上,朝主人咧嘴哈气。郑则没理,仍旧朝夫郎那边望去。

    周舟扬起笑脸:“吵到你了吗?满满太高兴了,我们在闻花呢,他一靠近花就笑,你看——”

    他说完后,呀一声助力抱起胖娃,站直了努力往黄色大花盘凑。

    郑怀谦配合抬起胖脸蛋,果然一靠近花盘就笑,仿似吸了什么笑气一般抖着肚子笑个不停,他夫郎一会儿抱开,一会儿靠近,两只狗兴奋在身边绕圈。

    郑则也忍不住扬起嘴角。

    周舟抱不住了,放下满满让他站着,“累了累了,歇一歇再玩吧?”

    满满乖乖点头,脸上还在笑,笑声停了。

    郑则探身喊道:“扶着他走过来吧,我抱抱。”等小娃娃咿咿呀呀走到窗下,郑则一手撑开窗户,一手接过儿子,小心翼翼从窗口抱进来。

    日光照在地面, 又明晃晃映在房内父子俩的脸上,满满的睫毛一清二楚,眼珠子黑亮亮,脸盘子白嫩嫩。

    周舟又去看相公。

    似是日光太烈,汉子嘴角含笑,眉头却微微蹙着。

    “小则,是不是累了,”周舟钻进窗户里侧,伸手去抚他眉间的印记,“喝茶吗?我去井里给你打冷泡茶好不好。”

    满满弯腰要抱小爹,郑则抱直儿子,对夫郎道:“屋里有茶,进来吧,进来和我说说话。”

    周舟立马下蹲要合上窗户,郑则忙问:“哪儿去呢?”

    声音从外头传来,隔了一层窗户纸,有点闷:“回房呀!哎呀,黑豆别扒拉我……“

    郑则想说直接从窗户爬进来算了……

    窗外声响消失,好一会儿外头没动静。

    父子俩疑惑对视。

    紧接着后门开合,脚步声靠近,房门一动,一朵黄灿灿的太阳花先伸进房,满满兴奋嚷了一声,那张笑眯眯的小圆脸就探进来了:“哈哈!满满好喜欢这个颜色呀~”

    “还是房间凉快,外头真热,我俩在外面待这么久,他的脸有没有晒红?”

    郑则拉他坐下:“先让我看看你晒没晒红。”

    “他一天比一天重了,从前裹在襁褓里不会动还好,现在挣扎起来没点劲儿托不住,太累腰就不抱了。”郑则脱了郑怀谦的鞋子,让他抓着那朵大黄花去摇篮床玩,自己则是去洗脸盆浸湿 布巾给小宝擦脸。

    “听到没?”

    周舟闭眼感受凉意,唔一声表示听到了。

    等布巾离开嘴巴,他立马说:“要抱呀!他最爱大人抱了,孩子得快,一岁还能抱,两三岁兴许就不乐意了,我还能抱他多久呢?”

    “你歪理多。”

    “不是歪理……”

    两人坐回圆桌,周舟随意拿起一张稿纸,认出是去年写的修路申请,他说:“干脆让爹爹写吧?他写得好,一次就能过。”

    郑则说:“爹还没回家。”

    两人到家好一会儿了,爹和马伯还没回,周舟说:“可能是马伯没送完莲藕,爹爹在等他呢!”

    再说三人还在茶摊时,老马的骡车就停在城西一家茶舍的后门。

    车上鲜花荷叶莲藕具齐,价格东家已经谈好了,他送货熟门熟路,只等店伙计称重付钱。

    这时忽然传来一声醒目拍击桌案的响亮声响,老马精神一震,随即听得说书先生扬声道:“……那吕小楼定睛再往桌上的碗碟一瞧,您猜怎么着?竟是臭鱼烂肉!”

    “他登时大叫一声丢开筷子,屁滚尿流夺向门口!”

    “后生,别走啊,吃了饭再走吧……身后那对老夫妇紧追不舍,吕小楼听他二人声音温和,心中惊惧稍稍缓解,不由暗想,恐怕天黑灯暗,是我看错了罢,于是停住回看,啊——’青年又是一嗓子尖叫,您猜猜他看到了啥?”

    老马听得津津有味,不过,咋听得这么耳熟呢?

    “啪!”醒木又是一震,说书先生道:“那二人脚尖点地飘至而来,哎呀呀呀,不是鬼是是什么?吕小楼又见鬼了!”

    吕小楼……吕小楼吕小楼,呀!老马突然站直身子。

    吕小楼不就是小东家写的话本角色吗?青年进村投宿却遇到一群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