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5章 非正常死亡
第二天一早,静安刚起来梳头,就接到电话。
一个男人在电话里急促的声音:“是晚报吧,我打热线电话,提供一个新闻,六小学旁边的十字路口,发生车祸,一个男的倒在地上,好像没气儿了!”
六小学,就是静安被占了的那个平房对面。
静安叮嘱冬儿几句,她赶紧蹬着自行车,赶到六小学十字路口。
还没到十字路口,就看见路口已经堵塞,全是人,围着那里,看不清里面发生了什么。
旁边静安他们居住的房子,都已经拆掉,明年会早早地动工盖楼。
不过,靠近路边,有一家卖黄纸的店铺还在营业,房子没有扒掉。开着的门上挂着一串一串的黄纸。
旁边有交警的车,交警已经到场。还有巡警的车,静安也看到宫支队。
静安走过去问宫支队:“是交通事故?人啥样了?有救吗?”
宫支队板着脸,摇摇头:“没救了,一点气都没了。”
静安挤进人群,她拿出相机要拍照。
十字路口,岗亭旁边两米左右,一个摩托车摔碎,侧卧在地上。
摩托城旁边,躺着一个男人。这个男人半边脸贴在地上,半边脸冲着天空。
这天,天空没有太阳,灰蒙蒙的,又要下雪的样子。
男人的脸是土灰色,没有一点血色,两眼闭着,很平静,像睡着的样子。
旁边有些黑红色的血,早就凝固在雪地里。
静安拍了几张照片,心情很沉重。
没做记者之前,安城好像一年也听不到非正常死亡的事情。
可当记者刚一年,她就采访了多少这种事情?她甚至都有些麻木,非常冷静地举着相机拍照。
等回过头,看到旁边围观的人群都冷冷地看着她,好像是说:“这么大的事,你跑这里凑热闹拍照,你还是人吗?”
静安想解释,解释啥呀?她就是麻木了,看的太多了,只把这件事当成一件新闻。
想到这里,静安心里不舒服,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冷血了?
以前看到这种事情,她都不敢往前凑,现在可好,她噌噌地挤进人群,还要近距离地拍照。
她挤出人群,看到宫支队迎过来,静安就问:“死者怎么没看到伤口?”
宫支队淡淡地说:“可能内脏破裂导致的——”
静安一眼看到对面那家卖黄纸的店,径直走了过去。
店门口站着穿着皮夹克的老板。他盯着静安手里的相机:“你要买烧纸?”
外面太冷了,拿着相机的手都要冻僵了。静安走进店里。四处打量一下,房间里墙壁上柜台里,都是各种纸叠的金元宝。
老板也跟进来,跺着皮鞋上的雪沫子:“都买啥呀,便宜给你算。”
静安从兜里掏出记者证,递给老板:“啥也不买,我家没白事儿,我是记者,想问问你,什么时候出的车祸?”
老板接过静安的记者证,看完之后,还给静安:“你要是问我,就问对人了,大概是七点多钟,天蒙蒙亮,就听咣当一声,咕咚一声,我一听不是好动静,肯定是撞架了,就赶紧开门出去看热闹……”
静安掏出本子记下时间,和周围的动静。
东北的冬天,早晨七点钟还没亮天,东方刚有点曙色。
老板看到他说的话都被静安记下来,越说越兴奋:“我那时候还没起来,谁大早晨买烧纸?那不是丧气吗?”
静安淡淡地回应:“说正事,没人问你玩麻将的事儿,你出门之后,看见啥了?”
老板伸手挠挠后脑勺:“就看到十字路口岗楼这里,好像有人趴着,当时天还黑着,没透亮呢,我就赶紧报警——”
静安抬头看男子:“你报的警?”
老板说:“啊,我报的警,往你们报纸打热线电话的也是我,我算是热心好市民。有没有奖励啊?”
静安说:“明天送你一份报纸。对了,看到肇事车辆了吗?”
老板说:“一个大货车,没看清,跑了,早晨还有雾,上哪看去,八成是油田的套牌车,找不到——”
第二天上午,葛涛坐在办公室巨大的老板桌后面,看着《安城晚报》。第二版上有一个新闻,是“首席记者陈静安”写的。
葛涛看报纸,不看别人的,他只挑静安写的新闻看。
看完交通事故,他在转椅上转来转去,跟个孩子一样玩了半天,越咂摸越觉得不太对劲。
拿起桌上的手机,他的电话打给小姚:“你过来一趟。”
小姚进了葛涛的办公室,葛涛正在倒水,把一杯热水递给小姚:“报纸上的这个交通事故,有点故事——”
小姚眼睛扫着桌子上打开的报纸,上面正是静安写的事故新闻。
葛涛把报纸丢给小姚:“你没看呢?好好看看,熟不熟悉?”
小姚一愣,抬眼看着葛涛:“啥,熟不熟悉?”
葛涛好奇地打量小姚:“你紧张啥呀?看个新闻紧张这样?”
小姚打开报纸:“我没紧张啊。”他飞快地看完报纸,把报纸合起来,放到桌子上。
葛涛说:“不熟悉?”
小姚有点发懵:“不熟悉,昨天早晨,我跟你在一起,我熟悉啥?”
葛涛咣当一脚,差点把小姚踹个跟头:“我问你跟谁在一起了吗?我问的是,这一套流程下来,这套路你不熟悉吗?”
小姚缩了下肩膀,狐疑地问:“六哥,你的意思是,这是人为的?”
葛涛用手指点着报纸:“我瞅这套路像。早晨,天没亮透,有雾,郊区,大货,没牌照,这些,是不是以前我们玩剩下的?”
小姚说:“可我们那时候玩,也没出人命啊,这是出人命了。”
葛涛冷哼了一声:“那说明啥?说明现在的人比过去的人还黑!”
静安稿子见报,她就不想再跟这个案子。如果是李大发的案子,跟一下,毕竟,那还有温暖的细节。
可丁聪这个案子,人已经死透,肇事车辆逃逸。
郝主任让静安去一趟交警队,看看肇事车辆有没有找到。
静安不想去,不是因为懒,是这种案子让静安情绪低落。
她就给交警队的队长打个电话,询问了一下。队长说,车辆没找到,没有牌照,是黑车。
跑了就跑了,上哪儿找去。
那个年代,没有摄像头,更没有天眼,尤其是没牌照的拉货的大货车,出了城,就没处找。
队长告诉静安一个细节:“丁聪家人在外面哭呢,你要不要采访一下?不采访也行,整的心情都不好——”
静安正犹豫,郝主任接个电话,冲静安摆手。
静安挂了队长的电话,听到郝主任说:“楼下有人找你。”
谁找她呢?静安不知道。赶紧蹭蹭地下楼。
在楼梯上,就看到一楼大厅,收发室的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雪白的羽绒服,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下面穿了一条窄腿的牛仔裤,脚上蹬了一双高腰的黑皮鞋。
没看清女人的脸,只看了一个侧面。
静安心里一动,以为是侯雯,就是侯东来的妹妹。
静安做记者之后,侯雯来找静安喝过茶。其实,静安知道侯雯不是来找她的,是来找葛涛做生意的,临走,她来见见静安。
她以为侯雯又来了,等她走到楼下,那女人一回头,却是宝蓝。
宝蓝脸色苍白,走到静安身边,低低的声音说:“静安,报纸上你写的那个交通事故,是我的朋友。”
静安愣住了,痴呆呆地看着宝蓝:“你说,丁聪是你的——”
宝蓝点点头,泪水也跟着落下来。脸上没有血色。
静安忽然想起趴在马路上丁聪的尸体,脸上也毫无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