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4章 即位
太极宫里,李旦正在吃早饭。一碗小米粥,一碟咸菜,两个蒸饼。
简单得不像皇帝。
太平公主冲进来的时候,他刚咬了一口蒸饼。
“三哥!”
李旦抬起头,看着妹妹。
他是李旦,太平公主的三哥。
他们是一母同胞,都是武则天生的。
小时候,太平公主骑在他脖子上摘石榴,他摔了一跤,她的膝盖磕破了,哭了半天。
他哄她,用袖子擦她的眼泪。
那是五十年前的事了。
“三哥,你为什么要退位?”
太平公主站在他面前,胸口起伏,
“你才当了两年!两年!”
李旦把蒸饼放下,拿帕子擦了擦嘴。
“我老了,想歇歇。”
“你才五十出头!”
“太平。”
李旦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我不想再斗了。”
太平公主的嘴唇在抖。
她不是心疼哥哥,她是气。
气他当缩头乌龟,气他把皇位让给那个小崽子,气他,不让她当。
“三哥,你知不知道,隆基当了皇帝,第一个要杀的就是我?”
李旦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窗外,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石榴熟了,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红宝石一样的籽。
“太平。”
“什么?”
“你放过隆基吧。”
太平公主愣住了。
她以为李旦会说隆基不会杀你,或者我会保护你。
但他说的竟然是,你放过他。
“三哥,你,”
“你手里的权够大了。”
“五个宰相是你的人,羽林军里有你的旧部,连宫里的太监都要看你脸色。”
李旦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隆基还年轻,你让他一条路。”
太平公主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里的井水。
“三哥,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
“让他一条路,谁让我一条路?”
李旦没回答。
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太平公主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你让位给他,他坐不稳的。”
李旦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粥已经凉了。
受禅大典。
天还没亮,李隆基就醒了。
不是被叫醒的,是自己醒的。
他睁开眼,盯着床顶的帷幔,心脏跳得很快。
不是紧张。
是等了太久了。
他坐起来,高力士已经端着水站在床前。
“殿下,该沐浴更衣了。”
李隆基没说话,下了床,走进浴房。
水已经备好了,热腾腾的,上面撒着花瓣,不是他要的,是礼制规定的。
他讨厌花瓣的味道,太香了,香得像女人的脂粉。
但他忍着。
今天不能任性。
洗完澡,换上衮冕。
衮冕是皇帝在重大典礼上穿的礼服,黑色的底,上面绣着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等十二种图案。
冕冠是黑色的,前后挂着十二串白玉珠,垂下来,遮住半张脸。
他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不像他。
像一个被裹进绸缎里的陌生人。
“殿下,该走了。”
高力士小声提醒。
李隆基深吸一口气。
“走吧。”
太极殿上,百官已经站好了。
文东武西,整整齐齐。殿外站着羽林军,铠甲锃亮,长矛如林。
李旦坐在龙椅上,穿着衮冕,表情平静。
李隆基从殿外走进来,脚步很稳。
冕冠上的玉珠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打在额头上,凉凉的。
他走到丹陛下,跪下来。
高力士展开诏书,高声宣读。
“太子隆基,天意所属,人心所归。”
“今朕逊位,传位于太子。太子其敬之哉!”
“儿臣领旨。”
李隆基叩首。
额头碰到青石板,凉意从眉心扩散到整张脸。
他站起来,走上丹陛。
李旦也从龙椅上站起来。
父子俩面对面。
李旦伸出手,握住李隆基的手。
那只手很凉,很瘦,骨节突出,像一把干柴。
“隆基。”
“儿臣在。”
“江山交给你了。”
李隆基看着父亲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了,不再像年轻时那样清亮。
眼睛里有欣慰,有疲惫,有不舍,还有一点点解脱。
“父皇放心。”
李旦松开了手。
他走下丹陛,走到旁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下。
从现在起,他是太上皇了。
李隆基转过身,面对着满朝文武。
他坐下去。
龙椅比他想象的硬。
木头是硬的,靠背是直的,坐上去一点都不舒服。
高力士高喊: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跪伏。
“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从殿内传到殿外,从殿外传到广场,从广场传到整座皇城。
李隆基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手指在发抖。
不是害怕。
是终于。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右手虎口上有茧,是握刀磨出来的。
这双手杀过人,杀过很多人。
以后,这双手不用再亲自杀人了。
但他知道,以后他要杀的人,会比以前更多。
只是不用自己动手罢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殿下的人。
他看见太平公主站在最前面。
她穿着朝服,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砖。
他看不见她的脸。
但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你坐不稳的。
李隆基在心里回答她:咱们走着瞧。
受禅之后的第一道诏书,是改元。
李隆基把年号从延和改成“先天”。
先天这个词,出自易经:
“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
意思是,我在天象之前行动,天也不会违背我。
狂。
狂得没边了。
但有资格狂。
高力士把诏书草稿拿给他看的时候,他看了一遍,拿起笔,加了一句话。
“自今以后,军国大事,皆先奏太上皇,后奏朕。”
高力士一愣:“陛下,这,”
“这什么?”
“太上皇已经退位了,军国大事还先奏他,那您,”
李隆基把笔放下,看着高力士。
“我怎么了?”
高力士不敢说了。
李隆基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太极宫的广场,空旷,安静,阳光照在青石板上,白晃晃的。
“高力士,你知道我爹为什么退位吗?”
“太上皇倦勤。”
“不是。”
李隆基打断他,
“他退位,不是因为不想干了。是因为他干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