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3章 要先活到那一天
长安城的夜风带着槐花香。
他想，这个太子，比上一个会挑工具。
上一个太子李重俊，用的刀太钝了。
这一个，连刨刃都要买最好的。
他忽然有点期待李隆基来看那扇门。
不是因为想邀功，是想看看那个人看见那几道刀痕还在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会沉默？
会愤怒？
会假装没看见？
他不知道。
但他想知道。
第三天，李隆基来了。
张卫国正在修窗户，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李隆基站在门口。
他没跪。
他在宫里干活，见了贵人不跪是常事，手上拿着工具，跪了不方便。
但李隆基似乎不在意。
李隆基推了推门。
门开了，很轻，没有声音。
他又关上门，再开，再关。
“不错。”
他说。
然后他抬起头，看见了梁柱上那些刀痕。
他的手停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收回目光，看向张卫国。
“这些刀痕，你没刨？”
“没有。”
“为什么？”
张卫国想了想，说：
“留着，比刨了强。”
李隆基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钟。
“有意思。”
他没问为什么有意思。
张卫国也没解释。
李隆基转过身，走了。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窗户修好之后，把东厢房的地砖也换了，以前的砖碎了，走上去硌脚。”
“行。”
李隆基走了。
张卫国蹲在窗户前，拿锉刀修窗棂上的毛刺。
他把一根毛刺锉平了，用手指摸了摸，光滑了。
他在想，这个人看见那些刀痕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但他看见了。
那不是害怕。
是记住了。
他把窗棂装回去，试了试，严丝合缝。
然后他站起来，看了看东厢房的地砖。
碎了好几块，高低不平，走上去确实硌脚。
他摇了摇头。
这个太子，比上一个聪明。
上一个太子只知道自己住得舒服不舒服，这一个，连一个匠人会不会被硌脚都注意到了。
但这种人，活得更累。
因为他什么都看得见。
看见了，就忘不掉。
忘不掉，就得算。算了，就得动手。
动手了，就得杀人。
杀多了，就睡不着了。
张卫国叹了口气。
他不是一个喜欢叹气的人。
但今天，他叹了。
他把工具箱扛在肩上，走出东宫。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拖在身后的青石板路上，像一个沉默的问号。
他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他在想，这个太子，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他想不出来。
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些刀痕，他不是忘了刨。
他是故意留着的。
因为那个人需要记住。
每天进进出出，抬头就能看见。
看见上一任太子的下场。
看见失败的代价。
看见如果不赢，会是什么结果。
张卫国走出宫门的时候，天快黑了。
长安城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像天上的星星掉在了地上。
他忽然觉得，自己今天做的这件事，也许是他在唐朝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
不是修门。
是留着那几道刀痕。
让一个年轻人，每天都被提醒一次：
你不能输。
输就是死。
他加快了脚步。
工具箱里的凿子和锤子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像极了刀剑碰撞的声音。
但比刀剑的声音轻多了。
轻得像一声叹息。
李旦第二次当皇帝，只当了两年。
不是被人赶下去的，是他自己不想干了。
景云三年，不对，这一年改元两次，先是景云，后来改成太极，又改成延和，乱得像一锅粥，八月初三，李旦下诏：
禅位太子。
消息传出，满朝哗然。
李隆基正在东宫练剑。
他每天清晨都要练半个时辰，风雨无阻。
剑是铁剑，不开刃，但重量和真剑一样，挥起来虎虎生风。
高力士跑进来的时候，他正在收势。
“殿下！陛下下诏了！禅位！”
李隆基的剑停在半空。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三秒钟。
然后慢慢把剑放下，插回剑架。
“什么时候？”
“八月十三，受禅。”
还有十天。
李隆基走到水盆边，洗了把脸。
水是凉的，泼在脸上，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抬起头，看着铜盆里自己的倒影。
铜盆磨得不够光，人影歪歪扭扭，像个陌生人。
“高力士。”
“在。”
“父皇为什么要退位？”
高力士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李隆基替他回答了：
“因为他累了。”
不是开玩笑。
李旦确实累了。
他这个人，本来就不想当皇帝。
第一次是被武则天硬扶上去的，当得战战兢兢，每天提心吊胆。
第二次是被儿子硬扶上去的，当得心力交瘁，每天跟太平公主斗。
太平公主。
李隆基擦干脸上的水，把毛巾扔回盆里。
他爹退位，表面上是倦勤，实际上是不想再跟太平公主斗了。
斗不过，也不想斗，干脆把烂摊子甩给儿子。
“殿下，您不高兴？”
高力士小心翼翼地问。
李隆基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好笑，有无奈，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苦涩。
“高兴，怎么不高兴？当皇帝谁不高兴？”
他顿了顿。
“但你知道当皇帝之前，得先做什么吗？”
“做什么？”
“活到那一天。”
禅位的消息传到太平公主府的时候，太平公主正在梳头。
她每天早晨要梳一个时辰的头，用犀角梳子，从发根梳到发梢，一百下。
丫鬟们排成一排，递篦子、递发油、递铜镜，谁都不敢出声。
崔管家站在屏风外面，声音发颤：
“公主，陛下下诏了，禅位太子。八月十三。”
铜梳掉在地上。
叮。
很脆。
太平公主没说话。
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五十岁的脸，保养得再好也藏不住眼角的细纹和下巴的松弛。
“他敢。”
她说。
声音不大，但崔管家在屏风外头听得后背发凉。
“公主，诏书已经发了，中书省门下省都过了，拦不住了。”
太平公主慢慢把头发拢起来，用一根玉簪别住。
她站起来，走到屏风外面。
“备轿。进宫。”
她要去找李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