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此生予卿凌云志

    大梁元泰五年,春和景明,年仅六岁的景嫣终于要正式同自己的弟弟进入御书房读书了。

    在此之前,父皇和母后特地召集了京中适龄的孩子进宫让他们挑选自己今后的伴读。

    每人能挑两名,男女皆可。

    这日晌午,御书房后殿内早已安排好了一切,景嫣与弟弟景琏站在一处,望着眼前一排与他们年岁相仿的男孩女孩们,开始挑选他们接下来朝夕相处的伴读了。

    说来今日前来应征伴读的名单,景嫣和景琏其实一早便收到了。

    因此,在挑选伴读这件事上,二人都没有浪费多少时间,最多是再瞧瞧自己原先考虑的人合不合自己的眼缘。

    景嫣正因为这么想,结果便慢了景琏一步。

    景琏先一步挑中了拥有从龙之功、后来被封为一等侯爵的靖安侯府顾家长子。

    说起来这孩子比她弟弟还要小上一岁多,懵懂的站在这里,怕是都不知道自己日后跟着读书该做什么、又或者景琏要是读书读得不好自己会面对什么,万一到时候哭鼻子……

    景嫣瞧着眼前这位唇红齿白的小家伙,嘴角一钩只觉得以后御书房怕是要热闹起来了。

    而另一位被她弟弟挑中的则是柳相的次子柳闻希。

    小小年纪严肃安静的模样看着也不像什么好相处的。

    景琏这家伙,将朝中文武众臣家的孩子都要到了自己身边,倒也不管自己能不能处得过来。这般年纪他居然会给自己造势?

    只不过景嫣下意识地瞥了眼站在景琏身边的那些宫人,眼底划过一抹暗色。

    如今官家唯一的儿子已经选定了伴读,那么公主呢?

    被公主看上也是极好的。

    只是在所有人期待的目光下,年仅六岁的景嫣,最后抬手指向的,是立在人群最末、身形清瘦、眉眼沉静的小姑娘。

    出自承恩侯府的养女,王英。

    “我选她。”

    一语落定,满殿悄然哗然。

    而与自己弟弟身边有出谋划策的内侍一样,其实景嫣身边的内侍宫女们也都是心思不少,见自家主子选了这么个名不见经传的,便赶紧弯下腰,压低声音轻声规劝,“公主,这位王氏姑娘虽然出自承恩侯府,可到底只是个养女,承恩侯府尚有嫡小姐在列,您何必……”

    “不必多言。”

    景嫣淡淡出声,稚嫩的嗓音里,却带着与生俱来的笃定与威严,她小小年纪,气度已然不凡。

    景嫣抬眸望向那边似乎自己也没想到自己会被选中,如今还在震惊尚未回神的小姑娘哪里能看懂这位公主殿下眼底的深意与珍重呢?

    景嫣望着王英许久,这才缓缓开口道:“她以后很厉害的。”

    内侍等了半天就等了这个答案,一时间哑然,心底暗自腹诽不已。

    这不就是一个年幼孤女,日后能厉害到何处?

    公主终究是年幼,看人凭眼缘,不辨深浅。

    景嫣不知身边人的叹息,她自己是清楚的,眼前这个寂寂无声、沉静内敛的小姑娘,上一世可是大梁第一位女武状元,也是她上一世的亲生母后——王英。

    上一世的王英,年少时也是锋芒万丈,从无怯懦。

    恰逢大梁女子可参加科举,不论文武,她直接技压群雄,一举夺下武状元头衔,名动京城。

    彼时的她,少年意气,壮志凌云,满心都是驰骋疆场、镇守北境、护佑大梁山河的赤诚梦想。

    可偏偏,她遇见了尚且年少还没有独立掌权的少帝。

    少年帝王对风华绝代的王英一见钟情,执念深重,百般温柔相待。

    王英幼时孤苦,哪怕后来被接入承恩侯府悉心教导,心底的情感依旧有所缺失。

    她被少帝的真心所打动,褪去放下毕生理想,嫁入中宫,母仪天下。

    这些是上一世景嫣出生后,听着身边宫人说的。

    一开始她还感动于父皇母后的美好爱情故事,然而随着父皇与其他妃嫔生育的子嗣越来越多,她也渐渐长大,景嫣看见的只有兰因絮果。

    婚后岁月磋磨,政见相悖,帝后离心,情义渐消。

    曾经心怀山河、志在沙场的女将军,终究是被困于四方宫墙、日复一日,渐渐黯淡了所有光芒。

    最后为护住女儿,王英再次振作,为女儿夺得帝位,逼自己的丈夫退位为太上皇,而自己这才临朝称制,稳住万里江山。

    可自那一日起,她与自己的丈夫却死生不复见。

    “我死后,不入皇陵,你随便给我找个风景好的地方埋了就好。”

    景嫣都快忘了上一世的母后死前说这话时她有多震惊。

    “若有来世,我宁愿不做人,只做草原上自由翱翔的鹰隼搏击长空……”

    ···

    可这一世,全然改写。

    上一世,王英之父殉恩而亡,年幼的她便被承恩侯接到了身边抚养,身份上成为了承恩侯府早逝、未曾出阁的嫡长女王楚瑶的嗣子。

    而这一世,王楚瑶安然无恙,顺利嫁与懿亲王景幽,夫妻相守,安稳立身。

    王家无需为已逝嫡女过继后嗣,故而王英被承恩侯感念其父救命之恩,以养女的身份接到身边教养。

    正经算辈分,这一世的王英辈分依旧大了景嫣一辈。

    流年辗转,岁月更迭,一晃八年光阴逝去。

    昔日六岁稚龄的公主景嫣如今已是十四岁的亭亭少女;

    当年七岁沉默的王英,亦长成十五岁、风骨初显的少年巾帼。

    春日校场,风卷旌旗,猎猎作响。青草地开阔辽远,弓矢破空之声凌厉清越,震彻四野。

    只见一袭劲装的少女立马张弓,身姿挺拔如松,眉眼凛冽锋利,全无闺阁娇柔姿态。玉指松弦,箭矢破空而出,瞬息之间百步穿杨,正中靶心,力道穿透木靶,稳稳钉入深处。

    尘土起落,英姿飒爽,满目皆是将帅风骨。

    王英收弓而立,气息平稳,脊背挺直,眉眼沉静淡然,但是他对自己这数年勤学苦练的结果很是满意,渐渐扬起一抹自得的笑意。

    如今的她早已褪去幼时怯懦,一身本事锋芒暗藏,只待来日风起。

    景嫣立在高台之上,望着那道耀眼凌厉的身影,眼底满是真切的赞许与骄傲,她快步走下台阶,轻声笑道:

    “阿英真好本事,来年武举,你必能一举夺魁,做大梁最风光的女将军,名垂青史。”

    被景嫣这般当众盛赞,十五岁的王英耳尖微热,微微垂眸,收敛一身锋芒,谦逊拱手:“公主殿下谬赞,臣女资质浅薄,不敢当此盛誉。”

    “并非谬赞。”

    景嫣轻轻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前世怅惘,一字一句认真道:“王英,你本就该做纵横沙场的女将军。”

    你生来就该属于长风大漠,属于万里疆场。

    这般想着,景嫣的心底无声默念一句:母后,这一世,我绝不会让你重蹈覆辙。

    正沉思间,耳畔忽闻凌厉破空之声,箭风骤起,来得又急又险!

    “公主小心!”

    千钧一发之际,王英的身子骤然掠至景嫣身前,剑光凛冽。

    铮——的一声,金铁交鸣之声刺耳炸开,飞来的羽箭瞬间被长剑从中斩断,断矢落地,发出清脆声响。

    景嫣骤然回神,抬眸便见王英已经执剑立在她身前,身姿挺拔如屏障,眉眼冷冽,戒备地望向箭矢飞来的方向。

    不远处,景琏立在弓箭架旁,面色隐隐阴沉,握着长弓的指尖微微收紧,见二人无事,才勉强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随意:

    “方才是我胳膊失力,失手飞箭,并非有意。”

    他话音未落,王英已然收剑归鞘,神色淡然,却字字锐利回击道:“殿下文弱,本就不善弓马武学。

    既无臂力、不通武艺,便该静心读书练字、修身养性,何苦在校场逞强,徒增凶险。”

    一句话,直白坦荡,半点情面不留。

    景琏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少年心性被当众落了面子,又气又恼,偏偏无从辩驳,只能死死攥紧长弓,胸膛剧烈起伏,气急败坏却无处发作,眼神却一直没有从王英的身上挪开。

    景嫣静静立在一旁,见此情形,眼底的笑意缓缓敛去,心底莫名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她太了解景琏了。

    他自幼心性骄傲、执拗敏感,最是好胜,从不容旁人半分忤逆。

    今日王英当众直言,扫了他的颜面,他必然记恨在心。

    亦或是……他早已对出众耀眼的王英,生出了不该有的执念,就像上一世那般。

    果然,不出景嫣所料。

    不过数日,景嫣前往凤藻宫给苏媛请安,刚到正殿门口便听见景琏的声音从内传来——

    “母后,儿臣恳请赐婚,求娶承恩侯养女王英为正妃。”

    一语落地,景嫣骤然色变,想都没想,当即跨步进殿,厉声打断:“不行!绝不可以!”

    她动作急促,眼底满是急切与抗拒,全然不顾宫中礼数。

    景琏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原本忐忑的心情瞬间转为暴怒,猛地转身,见到是景嫣,眉眼阴沉凌厉,少年戾气尽数翻涌:

    “此事是我恳请母后赐婚,与你无关,还轮不到你半句置喙!你为何事事都要与我作对?”

    “我没和你作对,但是,王英她不能嫁你。”景嫣语气强硬,寸步不让。

    正当姐弟僵持对峙、气氛紧绷之时,苏媛也淡淡开口,一锤定音:“此事,不准。”

    简简单单四字,平静无波,可是苏媛的语气里确实带上了不容置喙的坚定。

    景琏彻底怔住,满脸难以置信,错愕抬头:“母后?!”

    他满心以为,自己身为皇子,求娶一位无依无靠的侯府养女,已是屈尊降贵。

    不过王家怎么说也是他父皇母家,自己娶了王家的女子也是对王家的一种扶持,他父皇母后没有理由不同意的。

    可他万万没想到,他会被母后这般干脆利落的拒绝。

    巨大的落差与不甘席卷心头,少年眼底瞬间覆满阴翳,语气带着委屈与怨怼:“母后,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你的婚事我和你父皇自有打算。”

    苏媛话落,景琏已经不想再听下去,他愤然一拂衣袖,转身大步离去,背影桀骜又阴沉,满是不甘与怨怼。

    直到景琏离开之后,殿内归于寂静。

    景嫣心头微松,正要暗自庆幸,耳畔却传来苏媛幽幽一语,轻得像叹息,却精准戳破所有隐秘:

    “这一世,景珂不会再出现,你当真,毫无遗憾么?”

    轰的一声。

    景嫣浑身一僵,浑身血液近乎凝滞。

    景珂。

    那是她上一世的名字,是王英与景琏唯一的女儿,是那场错误姻缘里,唯一的牵绊与执念。

    原来,母后知道她也是重生的!

    所有隐瞒、所有小心翼翼的守护、所有跨越轮回的执念,在此刻尽数被看穿,再无半分遮掩。

    景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震惊,缓缓抬眸,目光澄澈坚定,没有丝毫要隐瞒的意思:

    “儿臣无憾。”

    “这一世,有景嫣足矣。”

    苏媛静静望着自己的女儿,望着这跨越轮回、从孙女变回女儿的孩子,眼底也翻涌着无尽怅然与释然。

    苏媛沉默良久,终究轻声开口,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问询:“上一世,我将兵符交付你与你母妃之后,后来……大梁如何了?”

    景嫣垂眸,轻声应答,语气安稳平静,又藏着几分自得:“海晏河清,四海安宁。柳相的努力终究是没有付诸流水,朕尽数守住了。”

    苏媛听了眼底浮出一抹满意的笑意。

    可下一刻,景嫣话音微顿,添上一句冰冷又真实的结局:

    “只是父皇与母后,余生漫漫,两两相负,再无交集。”

    一语落罢,殿内寂然无声。

    苏媛默然长叹,眼底满是唏嘘。

    她太清楚王英的才干与风骨,那孩子本是天之骄子,将帅之才,可是一直困于深宫情爱,实在可惜。

    这么想着,苏媛抬眸看向景嫣,缓缓开口:“明年春闱武举,若王英一举及第,你舍得放她去北境戍边么?”

    听弦音便知雅意,景嫣立刻明白自己母后在说什么,当即毫不犹豫,重重点头:

    “舍得的。她本就属于长风大漠,就该驰骋疆场,这也是她心里最想要的。她该是做那无拘无束、振翅凌云的鹰隼。”

    苏媛望着通透释然的女儿,抬眸望着殿门外的万里晴空,眼底漾开期许与温柔,轻声喃喃,像是期许来生,亦像是成全此生:

    “那便愿她,成为大梁千古以来,第一位顶天立地、威震四方的女将军。”

    愿她这一世凌云展翅,自在卷长风。

    ? ?上一世的少帝皇后很早的时候就想写了,毕竟对于景嫣来说也是一个执念,这一世痛击上一世老爹,也成全一下上一世的亲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