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不负平生(红袖)

    苏媛被赐婚给康郡王不久,备嫁期间的琐事苏媛都打理妥当,其中包括这些年一直跟随她的这些下人。

    苏媛身边大半旧人,或归还身契放任归乡,或妥帖安排亲事、打理苏媛名下的庄子,也是尽数给了身边人安稳体面的后路。

    愿意继续跟在苏媛身边进宫的只有铃铛和红袖。

    那夜晚风穿窗,拂动案前烛火,映得屋内光影温柔。

    苏媛看着立在身侧、沉静稳妥的红袖,轻声开口,带着几分真心的体恤:“红袖,你要不要留下来?不和我进宫,像赭玉她们一样,出宫成亲、安稳生子,过寻常女子的日子。”

    听得这话,红袖只是垂着眉眼,身姿端正如常,轻轻摇头,语气笃定无半分犹疑:“奴婢如今这样,便很好。”

    ···

    红袖是苏家实打实的家生子,自小长在深宅大院,见惯了下人俯仰由人、身不由己的窘迫。

    幼时,她因为性子沉静,不似别家孩童顽皮聒噪,很小的时候便被老太太一眼看中留在了院子里。

    像她这么年纪小被老太太留在身边让嬷嬷们带着教导的从来就不是为了一直伺候老太太,她爹娘当初刚知道的时候当即就高兴得欢天喜地,说是她以后定会走大运。

    尤其是教导她的人,还是老太太身边的心腹——柳妈妈。

    柳妈妈夫君姓柳,府中上下皆唤她一声柳妈妈,唯有老太太,会温柔唤她的名字——平秋。

    年少的红袖尚不明白这称谓的差别,只晓得柳妈妈是府里最不一样的下人。

    听说柳妈妈是从小就在老太太身边,随老太太一起长大,那一手梳头技艺冠绝全府,十指纤细灵巧,一把普通木梳在她手中,便能梳出万千花样。

    再蓬乱的发丝,经她几番梳理,皆能顺滑服帖,鬓角整齐光洁,发髻规整端庄,点缀简单珠花便清雅大方,不艳不俗,最合主家体面。

    老太太数十年的发髻,从来只交由她打理。

    更难得的是,柳妈妈识文断字、粗通账目,是深宅大院里极少有的、知书明理的女眷下人。

    红袖曾偷偷疑惑,寻常仆妇多目不识丁,柳妈妈何以这般出众?

    某次伺候闲暇,她无意间听见柳妈妈与旧友闲谈,才知晓其中缘由。

    柳妈妈年少时本也不识字,所有笔墨学问,皆是婚后随自家夫君所学。

    据说柳妈妈家的男人以前也是个寒门读书人,可惜一场天灾人祸家中人尽数死绝,柳妈妈的男人这才卖身给了苏家。

    只不过柳妈妈谦虚说着她男人说是个读书人,也不过就是过了童生,上面究竟是个什么样的读了一辈子的书也没明白。

    柳妈妈这嘴上说的,和她提起她男人眼底浮现出的温柔目光到底是不一样。

    红袖跟在柳妈妈身边,柳妈妈教她的不仅仅是梳头,还教她仪容得体、举止端方,更教她许多立身做人的道理。

    她从不教自己那些投机取巧、攀附逢迎,只教她安稳做事、静心做人。

    关于识字,柳妈妈也是教了她一些,最后还和她说过一番话,让红袖记了一辈子。

    “咱们做下人,识字是福气。

    若主家看重你的本事,让你做体面活计、得旁人敬重。

    只是即便无人赏识、无人高看,识字明理,能辨是非、知善恶、懂得失、不被人愚弄,也是咱们自己的底气,终身受用。”

    彼时红袖年纪尚小,似懂非懂,任凭这些话在她的心底生根发芽。

    而红袖天资聪颖,学东西极快,梳头、识字、理账、待人接物,一点就通、一学就会。

    柳妈妈看着她日渐长进,沉稳聪慧远超同龄孩童,眼底常带着欣慰,偶尔也会望着红袖的眉眼轻轻叹气,眼底藏着温柔的念想。

    红袖还记得,那时候柳妈妈常常摸着自己的发顶,轻声感慨:

    “我庄子上还有个孙女,年岁比你小些,若是她日后到了你这个年纪能有你这般半分聪慧沉稳,我便彻底安心了。”

    “妈妈说笑了,有您这么好的祖母,孙女定当是极好的。”

    时光流转,她因为在柳妈妈身边学得出色,老太太便趁机将自己派到了大小姐身边做一等丫鬟。

    红袖本想托人将自己被调到大小姐身边的好消息递给因病回庄子上休养的柳妈妈,谁知却得到了她身故的消息。

    那夜,红袖哭了很久,眼睛差点肿成了核桃。

    后来,小姐的院里又被送过来了柳姓的小丫鬟,眉眼鲜活、性子开朗,日日笑意盈盈,红袖一眼便认出,这便是柳妈妈当年心心念念的孙女。

    她静静看着眼前鲜活明媚的小丫头,心底漫开绵长的怀念。

    柳妈妈性子沉静内敛、稳重克制,倒是与她的孙女全然不像。

    可红袖心底只余温柔怅然,毫无半分遗憾。

    不像,才最好。

    柳妈妈一生谨慎克制、为儿孙操劳奔波,终生不得肆意洒脱。

    她的孙女不必复刻她的人生,不必沉稳隐忍、本该这般鲜活热烈、自在生长。

    何况自家大小姐素来偏爱她的通透纯粹、清醒坦荡,待她与众不同、格外看重,处处偏袒呵护,从未将她视作下人。

    后来柳家得以脱籍、彻底脱离贱籍身份,摆脱世代为奴的宿命,迁出苏府,得以立身立户、自由安生。

    红袖知道这一切的时候正立在廊下陪着小姐看秋光,心底百感交集。

    红袖小时长在老太太院里,又跟在柳妈妈身边学手艺,自然知道为儿孙脱籍、让后代摆脱奴籍桎梏,是柳妈妈毕生心愿。

    她一生谨慎恭顺、尽心侍奉主家,所求的,不过是后辈儿孙能脱贱籍、做自由人,不必再俯仰由人、身不由己。

    如今心愿得偿,红袖由衷为逝去的柳妈妈开心。

    可欢喜之余,红袖却也难免心生酸涩怅然。

    柳妈妈一辈子忠心耿耿侍奉老太太,将毕生期许都寄托在老太太身上,满心以为能得老太太的成全。

    可到头来,老太太顾念府中规矩、处处掣肘牵绊,迟迟未曾松口。

    反而最终是大小姐成全了他们一家。

    秋风袭来,大雁南飞,红袖望着澄澈长空,心底默默祈愿:

    只愿柳妈妈在天之灵得以安息,岁岁护佑柳闻莺一家,平安顺遂、岁岁无忧,得一世自由、一生安稳。

    ···

    苏媛看着执意留下的红袖,眼底布满不解的同时又闪过一抹愧色。

    她即将入宫,宫内情势复杂可不是苏府这种小打小闹,随意出手便是要命的存在。

    铃铛年纪尚小,一腔热忱求前程,尚且情有可原,可红袖与自己年岁相仿,早已到了适婚之龄,这些年她却从未有过半分思嫁之心。

    若是红袖有着更大的心思苏媛也是不信的,上一世红袖跟着自己进入伯爵府之后,也从未有过做妾室的心思,一直尽心的侍奉自己。

    只是那时候她困于伯爵府,最终还落得个“暴毙”收场。

    “身死”之后,她身边所有贴身丫鬟皆被顾家清算处置,下场凄惨。

    而红袖,是第一个被强行发卖的,更是被狠心送入烟花柳巷。

    世人皆道蝼蚁惜命,可红袖傲骨铮铮、宁死不屈,不堪受辱,最后一头撞墙,决然赴死。

    一世重来,苏媛想还给红袖自由身契,为她择一户良善人家,安排体面安稳的姻缘,做个寻常安稳女子,平安过完一生。

    即便红袖不愿婚嫁,她也可为她谋一份宫外体面差事,无需面对宫中那等风雨,一生无忧。

    可红袖依旧轻轻摇头,语气平静却无比坚定:“小姐,您就让奴婢陪在您身边吧,这样就很好。”

    红袖不是故作恭顺,更不是畏首畏尾,是真的这般觉得。

    红袖也曾静静自省,看过身边女子百态,她也慢慢发觉自己就是生性冷淡,从未对世俗男女情爱有过半分向往。

    旁人羡慕的良缘嫁娶、儿女情长、烟火夫妻,于她而言,皆是无关紧要的外物。

    这点心思,红袖也不敢随意告诉她人,旁人知晓怕是得将她当怪物看。

    谁家女儿不嫁人?

    谁家女儿不生娃?

    可是她就是不想。

    跟在大小姐身边以来,看着后宅女眷的倾轧,就算她这样的身份,以后嫁人了也不会遇见这么复杂的情况,可是女子生育便是一条腿迈进了鬼门关。

    尊贵如文大太太,还不是因为生子一尸两命?

    命贱如杳小娘,危急时刻一句“保小”她自己都没有决定的权利。

    只是这样“大逆不道”的想法只能在她的心底如野草一般疯长,嘴上她却从不与外人提。

    倒是铃铛年纪小小,敢说敢作。

    入宫之后的某一天晚上,红袖还记得铃铛抱着枕头来找自己,红着眼睛在她怀里大哭了一场。

    后来红袖在铃铛的抽噎下才知道——铃铛的义兄长寿定下了亲事,不日就要成婚。

    红袖记得曾经铃铛似乎红着脸和自己说过她对义兄芳心暗许,如今……

    “我知晓长寿哥哥等不了我,当初他为了前程,跟着三少爷苏昀,如今三少爷眼见科举顺遂,他也成了三少爷身边管事,也算是立了业,是该成家了。

    这些无可厚非,我心里都懂。可道理懂,心里还是会难过。”

    就像铃铛说的,她都懂,可是心上人另娶他人谁不会难过呢?

    红袖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却也不解,她问铃铛:“既然这般放不下,当初为何还要执意入宫,不肯留在宫外?”

    可是说到这里,铃铛却忽然擦干眼泪,眼底褪去稚气,多了几分清醒坦荡:

    “我难过是真的,可我从未后悔入宫。

    我跟着娘娘,一步步往上走,看着身后一众小宫女仰视我、敬重我,看着自己一日比一日体面、一日比一日出色,这份自得与荣光,是长寿哥哥给不了我的。

    大家都是为了自己前程,他跟着三少爷,我跟着娘娘。

    比起成为管事的娘子,我更喜欢现在的我,凭着自己的本事步步进阶。”

    铃铛的一席话,骤然点醒了红袖。

    原来人这一生,所求各有不同。

    有人求情深意切,有人求前途似锦,可是从来没有人说人都是一样的活法。

    再后来她们小姐从闺阁女子到郡王妃、到皇后甚至最后还顺利登基成了大梁千古第一女帝,执掌万里山河、坐拥四海升平。

    红袖作为与女帝自幼相伴、忠心耿耿的近侍,被册封长秋令。

    长秋令掌后宫诸事,统辖宫内女官内侍,协理后宫,跟随女帝上朝、掌印玺、宣读女帝旨意,位次尊崇、权责深重。

    这样的地位,被众人敬重,被众人仰望,人人皆赞她沉稳能干、忠心得力,是女帝手下的第一得力人。

    而红袖心底,藏着一份不外露的、自得与圆满。

    她很享受这样的风光。

    也是从那时候起,红袖终于彻底明白自己想要什么。

    她不恋情爱、不慕婚嫁,不爱小儿女的缠绵缱绻,她独爱这份立身有为、受人敬重、事事由心、步步生光的安稳与荣光。

    红袖也曾与柳闻莺静坐闲谈,坦诚过自己曾经那点“倒反天罡”的想法,她坦言自己不愿婚嫁、独爱前程风光,受人敬仰的感觉。

    当时的红袖心底难免隐隐有几分忐忑,而柳闻莺却闻言温柔浅笑,字字通透:

    “世间女子,从无固定活法。没有该不该、没有对不对,不必随俗、不必从众。有人喜欢在家中相夫教子,有人喜欢走出后宅看一看外面的广阔天地,也有人想要和男子一般做出一番事业……

    这些都可以。

    你想如何活,便如何活。做你最想做的自己,便是最好的归宿。”

    一语拨开心中所有迷雾。

    将早已花白的头发齐整地梳好,穿着长秋令的紫色官服,红袖立于巍巍宫墙之内,望着皇宫上方的朗朗青天,心底澄澈通透,顿觉胸口舒畅无比。

    世人皆逐情爱烟火,她独逐山河安稳、自身圆满。

    此生她不为妻、不为母,只做那长秋令,只做千古第一女帝的近臣,只做她觉得最好的自己。

    她红袖,这一生自成圆满,不负平生。

    ? ?看前面的时候发现写苏媗番外那里出了bug,苏昀是苏媗的弟弟,我记混了哈哈哈哈,我回头就给改了。

    ?

    柳妈妈带过红袖很久,所以莺莺来到了大小姐身边之后红袖对她一直很好。

    ?

    红袖其实属于温柔闷骚挂,人很聪明但是从来不多嘴,自己也会想很多想法,但是受于时代的缘故,很多想法她只敢想也不敢直接说出来。

    ?

    她有野心,但是不像铃铛那样外露,一开始还没便点醒的时候她就是那种浑浑噩噩的坚持,自己说不清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但是不想要什么她清清楚楚~

    ?

    所以这也是后世猜她是穿越者的原因~

    ?

    但是红袖也很厉害了,这一世能够按照自己的心意过了一生,还能留名历史,她自己满意的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