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於从县(二)

    “说吧,怎么回事?”

    元象拱手为礼而应:“便是殿下所言兵变二月十八之日,有一人携向常密信来到於从县中寻臣诉状。”

    慕辞眉头微沉,“既是要策反白曻,何故寻你?”

    “那人虽携向常手书,却并非其人亲信,而是与同伴在道间截杀了送信之人方得其书。其人虽未留名姓,却自言乃是受花姓公子所托而来寻臣。”

    慕辞惊而一怔,连忙追问:“其人是否戴有面具?”

    “来时戴着,不过交谈时便取下了面具。”

    “那他脸上是否在右眼处有大片灼伤之痕?”

    听着慕辞此言所述,元象却摇了摇头,“没有。”

    原来不是云凌……

    慕辞似是微不可察的松了口气,原本紧蹙着的眉头也稍稍舒展了几分。

    “接着说吧。”

    “那人只与臣简释了事由经过便匆然离去,并也告知臣,花公子也已前往夷川报信,只叮嘱臣务必压住白曻。”

    原来那日竟是这样的经过……他本已离开了夷川,却是为了给他报信才又回来。

    “那你可知,那人离开於从县去了哪里?”

    元象闻问一愕,像是没想到慕辞竟会留意其人去向,便蹙了眉,“由于那日事况紧急,臣便疏忽了此事,且与其人拜别后便匆忙去寻了白曻,故也未知其向何方而往。”

    “殿下欲寻其人是为花公子之故?可花公子不是已折返夷川报信,殿下难道未见其人?”

    慕辞却忧沉的叹了口气,未答此问。

    “你当时去寻白曻,又是何状?”

    “向常虽有意策反白将军,不过白将军确实不知此事。当时臣前往其家,他还正坐庭下与其义子看书呢。”

    听来白曻竟然收养的义子,慕辞心下不无震惊。毕竟在他的印象里,白曻可不像是会有这等慈心之人。

    “他何时竟还收了义子?”

    “这事还是去年七月时的事,县西北郊的良羊村里有个李姓的屠户,性情暴烈,常常酗酒,稍不顺意便对妻儿拳脚相加。那日便是李屠户在路边施暴之时恰好叫白将军见了,然而他一出手却就将那屠户给打死了,又见那孤儿寡母可怜,便把人带回来了。”

    真是万万没想到,当年在月舒的南司何其厌鄙平民的人,竟然会做这样的事。

    实在是令人有些匪夷所思……

    “说来那李屠户在乡中也是臭名昭着,是以人被白曻打死后,倒有不少乡民跑到县衙里为白曻求情,加之亡者之妻陈氏亦百般求请,不愿问责于白曻,此事也就平下去了。”

    听罢如此,慕辞勾唇浅笑,只道一语“原来如此”。

    “不过依臣之见,白曻此人太过难以收束,着实不易驱之为用,而今得此内眷为羁也算是件好事。”

    元象言外之意,慕辞自也了然于心,不过白曻此人于他而言着实无足轻重,至于所谓亲缘羁绊在他看来也未必就能如人设想的那样坚牢。

    “虽有常言‘虎毒不食子’,却在世上也从不乏血亲相残之事,何况还是别处捡来的毫无关联的子嗣。白曻此人终不易为缚,与其寄望于这虚渺情系,还是更多留意其他吧。”

    “殿下说的是。”

    早从四年前白曻夺魁戴将以来,李向安与太子便总想将其收为党羽,好延其军中之势。

    却言白曻也难说到底是其人原本便于应际周旋之事确实木钝,还是心中别有所思,总之四年来他与对党的关系总是若即若离,却也显然没有归附于燕赤王的意思,而于朝廷之中似乎也别无高志。

    这样的人总是很难获担重责,也难取信逢贵。然而他的才能也确实出众,如此想来,慕辞心下也约觉有些可惜。

    大良山位处于镇州与鄢州交界之地,原本也只是南北连城间的换防小关,并非要紧大关,慕辞此番亲自来到,也只是为了确认此处军状无异罢了。

    眼下既见此方一片安稳,慕辞便只布令调防,此外也未有多问。

    暮色将近之时,白曻特地登门来拜访了元象。

    今日之事虽说无甚惊险,然而谋逆罪名毕竟非同寻常,他便也想弄明白此中牵系,不然总觉自己莫名其妙的便牵涉此中也确实不安。

    元象所居的小院里,恰得一道竹桥连掩的小亭晚间最是惬意,元象便在此亭中浅置了一方小席,以轻快闲聊之状与白曻对酌。

    “燕赤王今来所问之事,元先生早已知晓,亦早见其人书信?”

    “不错。”

    白曻手里捏着酒杯,宁然注视着他。

    元象却自顾自将杯中酒饮尽,方才笑而反问:“将军可是想问我何不早言?”

    “此事非同小可。”

    “正因非同小可,故不当令将军早知。”

    “为何?”

    元象起壶斟酒,不急着答他所问,却一笑讳深又反问道:“倘若当时乃是将军亲见其书,向常之邀,将军可愿赴之?”

    白曻眉梢轻挑,“我又不是傻。”

    元象听言大笑,“既然将军本无意同其谋变,那知不知此事又有什么要紧呢?”

    白曻微微蹙眉,元象已知他心下之意,却未等他开口便续而道:“且将军不知此事,在殿下面前才更有利,如此思来,我自然不愿提前告诉将军。”

    白曻默然片刻,心中细细揣摩他此言之意。

    “为何这样说?”

    “与你不同,”元象又将斟满的酒杯拈起,“早在燕赤王少年初封藩邑之时,我便已随家父辅佐于侧,故而素知我这位殿下可是个十足的敏锐人。”

    “此言当无疑心将军之意,只是将军若早知此事,心中亦难免存芥,若是如此而见于殿下之前,哪怕只是稍显一丝犹疑,亦难免为殿下敏察。毕竟此事罪重非常,万一见疑更是烦险难料,故我思来不若便请将军全然无知,若此而于殿下之前,倒是最为安稳。”

    真是不得不佩服这些文人辩士的三寸伶舌,便如元象这一番所言,白曻听罢只得哑口无言,便是先前满腹疑思,至此也只得颔首感怀。

    “多谢元先生为我如此思谋了。”

    元象却也拱手执礼,“却是在下该谢将军不问瞒言之过。”

    “你们……到底思虑深远。”白曻笑着举杯,“我等粗人实在比不得。”

    “将军说笑了,区区儒生便是悬舌雄辩,又何及将军戎马之功?在下不才,文不得宏图伟治,武难施三尺之刃,唯得一用,且作英雄之衬。将军高才,在下只拭目而待将军功成名垂青史之日。”

    白曻饮了杯中酒,听了他此番高言,却忽起一兴而笑问道:“元先生此言果为真心?”

    “自是真心。”

    白曻斟酒又笑,“可你是燕赤王的臣,要衬也是衬燕赤王的英雄吧,何必待我?”

    元象敛眉而笑,思绪只晃眉心一绕,腹墨即成,“燕赤王殿下之于我等,便如这清天悬月,仰慕其辉,望而不及,而将军则如川中潜蛟,自有奔海之能。天地之广,既容天间之月,又岂不能容万灵之盛?君子法天道而修其身,我望清月晗明永驻,亦祈将军海阔奔游,志涌不息。”

    “海阔奔游,志涌不息……”白曻复将此言低吟一回,颔颜而笑,“先生的话,我记下了。多谢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