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咫尺天涯
从州府回来后,慕辞的脸色就很是不好。
元燕实在担心他会因为方才陆维所言再动了心绪,于是连忙又将军医唤来,慕辞却不愿再为问诊。
“只听刑使所言,甚连相貌都未能详知,便也不能确定那就是公子……”
慕辞侧身靠于凭几,支手扶在眉间,“是他。”
元燕本念是想宽慰他一句,却见他如此笃定,也只得叹然无奈。
他不曾见过那位先帝昔年究竟是怎样的人,却就这两年间的亲眼所见,实在诡谲非常,仿佛也是邪性更甚。
然而于此为劝的话他也已经对慕辞讲过太多,也心知肚明他的殿下终是放不下对那故人的牵挂,却闻今日之状,他还是忍不住想多言一句。
“你先退下吧。”
却还没等他开口,慕辞便已先令
元燕蹙眉默然。
“殿下……臣……”
“什么都不必说了,退下吧。”
了然慕辞当下只想独自取静,元燕只好应礼而退,“是……殿下但有何处不适,便请唤臣。”
而慕辞仍只闭眼蹙着眉,并无应言。
直待元燕离开屋子,慕辞惫然睁开眼来,无数浮乱的思绪将他的心也搅得起伏不宁。
曾经的他何等仁慈温柔,便是平叛兵乱之间,亦苦思取谋于如何罪免株连保全更多性命,甚于猎场之上都不忍杀死一头有孕的走兽。
在他不知道的那些时候,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胸腔里涌起的绞痛又拧了他五脏俱为一灼。
不……他没有变……
至少在他所见的事实里,他所做的一切仍然是为了对抗诸冥邪术。
慕辞努力想让自己平静下来,却只要一想到他,就无法让思绪休止。
暮色将落西沉之际,慕辞独自策马出城,想去那座山庙看看。
陆维奉司寇密令而来探查那山庙中藏尸之疑,又恰在此时那庙中毒草被焚,先前他对此还未为多疑,却眼下看来,此事恐怕便是他所为。
行入林深草密处,慕辞远远已见那边残墙楼阁,马行近处,他垂眼瞧了断墙围院里犹是一片乱迹。
“别再上前。”
他的声音忽然传入耳中,错然一怔间,慕辞几乎以为这是幻觉。
此时沈穆秋正坐在那山庙殿堂的屋脊上,仍然戴着那副将双眼遮住的面具。
慕辞惊而下马,“昀熹!”
而他才刚刚迈开一步,就又被他喝止,“不要过来。”
“我在这庭院与庙堂中都布下了符阵,你过来会将阵法破坏。”
慕辞只能看着他而驻足于残墙之外,“昀熹……”
沈穆秋将视线从他身上挪开,亦微微偏过了脸去,“我不是昀熹,也不再是花非若。”
他的这句话如此冰冷的刺进他的心底。
慕辞远远看着他,戴着那样的面具,哪怕是一点眼神都不能窥见。
“……那你是谁?”
沈穆秋叹了口气,“于你而言,该是一个……从来没有存在过的人。”
“于我而言?”慕辞笑了一下,垂在袖中的手颤而攥紧,视线又被层浅泪影模糊,“那于你而言,我又算什么?”
“你说你不是花非若,也不是昀熹,那你为什么不敢见我?为什么不敢摘下面具看着我?”
他沉默着。
“好,就算你说不是也罢……那现在、你告诉我你现在是谁!”
沈穆秋站起身。
慕辞惊慌间又进了一步,却叫一缕朱线绊得一跄扶住残墙。
“别走……”
他站在高檐上看着他,隐觉心口的伤痕在洇潮温血。
“别哭,阿辞……”
听见他对自己说话的声音终于又柔了下来,慕辞抬眼无比恳切的瞧着他,“别走,好吗?”
“现在、已经是对我们……最好的结果了。”
慕辞摇着头,“这哪里是什么结果……”
“我好不容易才又见到你,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留在我身边!”
这次他终于肯留足听自己说话,慕辞一手按住自己的心门,剖誓恳求:“邪教的事我会调查,我什么都不要你做!我只要你回来,好吗……”
心口的伤痕开始生痛,而他仍然只能将自己的目光从他身上挪开,“不行……”
“求你了……别再这样折磨我……”
在那面具之下,亦有泪意微微泛潮。他不敢再看他流泪的模样,便转过身去,侧避阖眼。
“如今我们只能各行其道,你、有你必要做的事,而我也有不得不完成的使命。”
“那你告诉我,你要做的事是什么?是查诸冥?”
“只要你告诉我,不管什么事我都会帮你!如果真的是诸冥,那为什么不能和我一起?”
“求你了……好吗?”
却看着他仍然不再转回身来,慕辞只能拼命的想,到底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挽留他。
“我今天见你,只是想告诉你……不要离诸冥太近,他们……远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慕辞愕然,思绪里忽然忆及什么。
“是不是……有什么对你施了术?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威胁你?”
“不,一切都是我自愿的。”
想来自己在他面前还是停留的太久了。沈穆秋叹了口气。
他原本只是想提醒他……其实不过是也想给自己找个能见他的理由吧……
“答应我吧,别再深究了,关于我的任何,都不要再深究了……”
“我做不到!”
沈穆秋深深叹了口气,终于背过身去,“就此别过。”
“你要去哪!”
“昀熹——!”
暮色终沉入夜,他倏忽一跃便藏入夜色之中消失在他的眼前。
慕辞急忙翻身上马引缰往追。
然而他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任他怎样追找都不能寻见半点踪迹。
他好不容易才终于又抓住了他的一点行踪,若是又任别离而去,他只怕自己就再不能见到他。
而眼下慕辞心中只有一个笃定,那三年里在他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旁人不可揣测之事,否则他一定不会如此。
而他却要自己不再深究,这却是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
晦夜无光的暗林中,沈穆秋的视觉与五感皆可行动自如。
然而这片山林太深,又曾藏得一片聚阴之地,夜幕已落,他也不能放心慕辞独自在林中逗留。
慕辞正循着他最后跃离屋脊的北阴面追往,却忽闻南边群鸟惊飞,他便又立即勒马调向追往。
月攀中天,冷辉如霜,孤马林下,慕辞只凭一盏马灯根本无法看清周围情状,只能依稀感觉得到,他应当还在自己附近。
“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不会干涉你!你出来好吗?至少告诉我你要去哪……”
他仍想以曾经熟悉的名讳呼唤他,却不知他是否真的已经对曾经深恶痛绝。
那长达二十年的血亲的欺骗,让他祭出了性命却也只能如履薄冰的成为替身,所建立的一切功业、付出的全部心血,最终都只能归属于一个本不属于他的名字。
而当他终于能收回自己原本的名字时,却只能看着辛苦经营的江山社稷崩塌于前,帝王之命却终以荣主之身担下亡国之辱。
他的心里一定也恨透了这样的现实吧……
慕辞不知道自己现在究竟该怎么做才能稍稍弥补他心中的伤痛,只能竭尽全力的追赶、恳求,唯一的愿求只是在往后的岁月里能让自己成为他的屏靠。
分明暖春的风,却在林间掀起一阵凛冽,慕辞只能向着他露出的一点声迹策马疾追,直到银鬣猛跃纵出林深,一步踏上大道时,他才骤然发现自己只是回到了夷川城外。
“昀熹……沈秋……我现在到底该怎么唤你?”
他扯着缰绳,战马便在原地缓蹄踱绕,然而四下里皆是寂静的暗林,风声萧索,却再没有他的一点动静。
“我到底该怎么做?你告诉我啊……”
而沈穆秋此刻正藏身在道旁的树冠里,却只能安静的看着他。
前尘过往已被生死斩断,如今的他真的已不再是属于这个时代的人了。
能见丝缕月光落入叶隙之间,早春新抽的枝头偶然也有朽叶折落。
或许天命一说的确是这世间无法逾越的规则,所以哪怕他早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一切,也一直以为自己是朝着改变残局的方向行动着,可最终所有的一切仍然发生了……
错不了一丝、偏不得一毫,甚至连他“改变结局”的念都早已存在于这天地大局之间。
可如果是一个本不存在于这个时空的人介入了另一个人的因果呢?
他也不知道那会发生什么,或许他能做的只能是敬畏这样的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