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空庭

    初夏又雨入夜,京城里两方巨势久峙的势况终于在今日稍见落缓。

    司寇府中,廉庚犹坐案前细细整理着自南坊牵出的一干案状。

    那张硕维是个典型的娇生惯养的纨绔子弟,收押之初或许还仗着自家里的靠山有几分硬性,却随着耗日渐久,更看着被拍板在眼前的证据越来越多,嘴也就渐渐松开了。

    对付这种本没有几分骨气的犯人,甚都不必对他上什么刑,只要把他往漆黑无光的闭室里一关,数不见日月的要不了几天就哭喊着开始抖落了。

    不过要查张府的命案只是一桩,而要提审他爹,则还需更重的案实才行。

    廉庚入神思索着,却更愁的还是朝中情形。

    此番燕赤王送亲前往中原,少说数月方归,而他的案子却是不能拖这么久。

    而眼下燕赤王不在京中,则太子与左丞自然也能腾出更多精力于此,想要应付如此对党,还是得尽力叫相国出手才是……

    正思索的入神时,廉庚忽闻门有石击一响,惊而抬眼。

    淅淅沥沥的雨声里稍有片刻沉静,正当他以为那只是一瞬幻听时,门外又响来了一声同样的石击声。

    廉庚心下提警,便放下了手中的笔,端过一旁的油灯开门而出。

    悬于廊间的灯笼缘光映亮了站在庭下雨中的人影,廉庚只将其影廓一扫,便知来人是谁。

    “听说你不久前才在坊中自刎,却何故在此?”

    “宗族之辱,深阁之囚,若不再死一遭,如何能走?”

    廉庚微微沉眉,“看来当时我确实不该这样轻易的放你回去?”

    “廉大人不必忧虑我对贵朝会有什么威胁,如今的我已既无力、也无心于此。今日贸然来访,是有一事想与大人合作。”

    廉庚冷笑,“你我之间,能有什么合作?”

    “诸冥。”

    廉庚愕然。

    “我知道燕赤王与大人一直以来皆苦心于此,却仍多年未果……大人对此邪教已究查颇深,心中想必也能明白,若仅凭凡人之力,几乎无法撼之。”

    “莫非公子已非凡人?”

    执掌一国刑权法令的司寇,惯以为常的对任何事都持以狐疑之态,而沈穆秋自然也并不奢于对方能这样简单的就信任于自己。

    “我自然仍是凡人,不过确有一些手段能帮得上忙。我也不需要大人回报我什么条件,往后只要我还活着,便会将所得情报传给大人,书中夹草木为信,大人拿了情报取便行事即可。”

    如此说罢,他便转身行入夜影之中。

    “且慢。”

    沈穆秋止步雨中。

    廉庚行下一步矮阶,问道:“尽管你说此行于我别无条件,我却仍想一问,阁下究竟所求为何?”

    想来如果没有一个清晰些的答案,这位司寇大人也是不能安心取用他的线索的,于是沈穆秋思索了一番,酌言答道:“因为此事大人志同于燕赤王,我亦如此。”

    “烦请大人也为今夜之事保密,尤其不要透露于燕赤王殿下。”

    “了然。”

    夜雨间再无声动传来,知他悄然已去,廉庚却仍立廊下,微微蹙眉而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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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辞离京的几日间,元燕一面留意着朝廷状况,一面也派人四处找寻昀熹的下落却都无果。

    此事可也愁坏了牟颖。

    “偏偏伯央君现也不在府中,不然总能有些法子……”

    “他若去意已决,便是神仙在此又何能留之?”元燕眉头一锁,便将折扇快摇在胸前,叹了口气,“殿下此去中原路途遥远,此事万不可在此时汇报于殿下。”

    “话是如此,可这人总得找啊,不然届时我等如何向殿下交代?”

    “人自然是要找,却也不能把动静弄得太大,不然……”

    此方元燕正讲话时,牟颖却突然瞧见本守外庭的门侍匆然向此方跑来,“元公子,牟掌事,皇上驾临王府,正停驾门前呢!”

    听得此讯,两人俱是一惊,牟颖更是惊得慌神,“这……殿下都不在府上,陛下怎会在此时驾临?”

    元燕却即刻便忖谋有思,于是一把拉住牟颖低声道:“你现在马上吩咐下去,此庭中侍人由西面暗门而出,只留扫洗侍庭。”

    听来吩咐牟颖先是一怔,却旋即便明白过来。毕竟殿下先前也有吩咐,绝不能将有关昀熹的半点风声透露于外。

    一语交代罢,元燕便迎出外庭,是时皇驾也才刚刚稳停,元燕便领众迎于门外,“参见吾皇。”

    镇皇由赵冉搀扶着下了车,便一摆手赦免群礼。

    镇皇一眼瞧见了迎礼在前的元燕,便笑而问道:“你父亲近些年来身体可还安好?”

    “回陛下,家父一切安好,身在边外亦心系于陛下与朝廷。”

    镇皇听罢所答便颔首示以一笑,随后元燕便只伴行在侧。

    镇皇负手迈入王府大门,转过萧墙正当前庭便瞧见了自己年初时赐予慕辞的那尊玉鼎。

    一路行入内庭,镇皇便轻车熟路的来到了那方思梧庭中,所见庭院里一派宁静,连侍人都不见几个。

    元燕一直伴默在旁,也暗自窥见了镇皇蹙眉之态。

    “此庭,素无人居?”

    “是,自修成以来始终空置。”

    镇皇又持默然,却循廊道而行,所见亭阁皆空。

    “前番昀熹在坊中自戕,常卿没有将他带回府中医治?”

    预料果然有此一问,元燕压下目光,便为常色而答:“带回来了。”

    镇皇瞥了他一眼,“伤势如何?”

    此问,元燕却稍作一顿,方才酌言道:“伤势很重,入府当夜血流难止,眼下……人也已经走了。”

    镇皇眉梢微为一动,收开了凝看着元燕的目光,眉头便也压了更沉。

    良久,镇皇叹了口气,转眼来瞧着元燕似是想问些什么,却是踌躇了一番后,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摆了摆手。

    当真是世事难料……

    去燕赤王府浅走了一趟归来,镇皇便在垂蕤湖畔垂钓不语,旁众在侧自然也都不敢搅扰,却常能听见皇上叹息之声。

    毕竟上了年纪,心性终是不比往年冷硬了。

    而念及慕辞,虽说仍然不免有怒,却更多的也还是心怜。

    毕竟远思过往,此子着实命途多舛……

    王府中,牟颖亦在皇驾离去后仍警惕布置着府上妥当,亦在将己思所及样样安排妥当后又来到思梧庭中,果然元燕仍站在这方庭下思索犹深。

    “元公子。”

    元燕闻唤回神,亦挪眼来瞧着牟颖。

    “不知皇上今来何意?”

    元燕笑将折扇轻摇了摇,便在梧桐树下踱开两步,方才缓言应道:“就今日情状来看,殿下该是又免了一场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