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2章 震天撼地

    两人对视片刻,虬髯大汉陡然一声暴喝,率先发难。那柄巨斧带着风声,朝觉悟和尚当头劈下。招式虽然粗简,可“一力降十会”的道理谁人不知?这看似笨拙的一击,反而无人敢有半分轻视。

    觉悟心知对方膂力惊人,自不敢怠慢。身形微侧,堪堪让过斧锋,左手已如电探出,直取对方持斧的腕脉,同时右掌疾推,印向虬髯大汉胸前。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虬髯大汉连退数步,一屁股跌坐在地,手中板斧竟已被夺了过去。

    大雄宝殿内骤然陷入死寂。众人皆瞠目结舌,几乎不敢相信方才所见。

    那虬髯大汉面红耳赤,狼狈爬起,瓮声喝道:“老……老和尚,刚才不算!俺是饿得手脚发软,才被你钻了空子。等俺吃饱了,力气回来,你绝不是对手!”

    殿中一些人闻言,忍不住嘴角抽搐,想笑又不敢笑出声。

    觉悟低头看向手中板斧,也是满脸错愕,愣了半晌方回过神。他上前几步,双手将斧子递还,合十道:“阿弥陀佛。施主所言甚是,老衲实属侥幸。施主既感饥饿,还请先用些斋饭,恢复气力再说。”他语气诚恳,仿佛真的相信了对方是“饿坏了”才失手。

    虬髯大汉一把夺回板斧,重重“哼”了一声,大步走到桌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抓起一张粗面饼狠狠咬下。

    旁边的环眼大汉猛地站起,怒喝道:“老和尚休狂!方才俺哥哥手下留情,俺‘撼地韩二’可没这般好性子!”

    他走到觉悟面前,眼中凶光毕露:“我这口剑出鞘必见血,已经多年没用过了。今日便与你耍耍。”说罢,他反手便向背后探去,握住剑柄奋力一拔。

    只听“锵”地一声,长剑出鞘约二尺,竟戛然卡住。原来那剑长得离奇,他这般姿势根本不能完全抽出来。

    “呃?”殿中响起几声惊咦。

    韩二自己也是一愣,额角青筋都暴了起来,对觉悟道:“老和尚,你……你别动!等会儿。”说完,将整柄剑从身上解下。

    众人这才看清,剑鞘上歪歪扭扭刻着“天下第一剑”五个大字,字形拙劣,颇有几分滑稽。

    韩二一手握柄,一手抓鞘,再次奋力一抽。剑身又出三尺,却仍有一截死死卡在鞘中。他双手并用,脸憋成了猪肝色,奈何剑长超其臂展,怎么也抽不出来。

    “噗……”

    殿中终于有人忍不住,低低笑了出来。这笑声仿佛会传染,一时间,嗤笑声、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先前对这兄弟二人的恐惧,早被这滑稽一幕冲散大半。

    韩二恼羞成怒,朝一名手下吼道:“发什么呆!还不过来帮忙!”

    那手下赶忙上前,双手紧握剑鞘。韩二抓紧剑柄,再度发力。只听金属摩擦之声,那柄“天下第一剑”终于脱鞘而出。

    可当众人看清剑身全貌时,零散的笑声骤然化作满堂哄笑。

    那剑几近一人高,确实极长,剑身也宽阔,可本该寒光闪闪的剑刃之上,竟是斑斑驳驳,布满了暗红色的铁锈,只有靠近剑柄的一小段,似乎被粗糙地打磨过,露出些许金属本色,但也黯淡无光。

    韩二回头狠狠瞪了众人一眼,旋即转身,双手攥住这柄“天下第一剑”,死死盯住面色茫然的觉悟。他胸膛起伏,已然摆出进攻架势。

    忽然间,他手腕一翻,将长剑杵在地上,闷声道:“俺也饿了,也得先填饱肚子。等我们兄弟吃饱了,再跟你这老和尚算账!”

    说完不等回应,转身大步回座,挨着韩大坐下,也抓了张粗面饼,学兄长模样狠狠咬下一口,埋头猛嚼。

    大殿之内,先是一片诡异的寂静。

    随即,压抑了许久的哄笑声终于爆发出来。众人看着那对“震天撼地”兄弟,只觉先前对他们的恐惧简直荒唐。只有赵月这一桌无人发笑,仿佛是早就知道了这个结果。

    韩大和韩二臊得满脸通红,只是低头吃喝,先前那不可一世的嚣张气焰,早已荡然无存。

    觉悟老僧也不再理会他们。他转向殿内众人,双手合十,朗声道:“阿弥陀佛。已用完斋饭的施主,可自回寮房歇息。今日新至敝寺的施主,稍后老衲会让弟子安排宿处。”

    赵月开口道:“老师父,我们这桌,还没有饭吃呢。”

    觉悟转身看向周全媳妇,温言道:“周全家的,去为这几位施主上些斋饭吧。”

    周全媳妇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扭身去往后厨。不多时,她端着一个大托盘出来,没好气地往赵月桌上一顿,汤水都溅出来些。

    赵月皱眉道:“你什么态度?方才对那两位‘好汉爷’,可不是这般嘴脸。”

    周全媳妇也不理会,正要转身离开,旁桌一个獐头鼠目的猥琐男子忽然伸脚拦了一下。他笑着对周全媳妇道:“老板娘,方才觉悟大师说了,多收的钱要退。你看是不是把俺们前几日交的银子,也给退退?”

    周全媳妇正在气头上,闻言柳眉倒竖,尖声道:“退什么退?明码标价,自愿住的!有本事别住啊!”

    那猥琐汉子也不怕,嬉皮笑脸道:“哟,老板娘好大的火气。怎么,莫非你上面也有人?”

    这话极其下作露骨。周全媳妇顿时气得脸色涨红,指着那汉子尖叫道:“你这杀千刀的腌臜泼才!看我不撕烂你的嘴!”说着,便要扑上去厮打。

    觉悟闪身挡在周全媳妇身前,目光看向那猥琐汉子,缓缓道:“这位施主,口舌招尤,切莫开这等辱人清白的玩笑。宿费之事,老衲自会与周里正分说,定当退还各位。”

    猥琐汉子对觉悟有些忌惮,又自知理亏,讪讪地低下头,不再言语。

    觉悟回过身,对周全媳妇道:“周全家的,你且退下,莫再生事。”

    周全媳妇胸膛剧烈起伏,狠狠瞪了那猥琐汉子一眼,愤愤地一跺脚,扭身就往后院走去。

    只听“咔嚓”一声轻微的声响,她恼怒之下脚步有些踉跄,经过韩大桌旁时,一不小心踩在了那威风凛凛的宣花板斧的斧面上。

    周全媳妇吓了一跳,连忙挪开脚。

    众人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她脚下。那柄骇人的板斧之上,竟赫然留下了一个浅浅的脚印。

    “我的天!里面是空的!”不知谁喊了一句。

    所有人都笑了起来,只觉得今晚这顿饭吃得可是太值了,戏码一出接着一出,比庙会大戏还热闹,比勾栏听曲还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