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0章 天子之窘
那妇人话音落下，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瞬。
随即，比刚才还猛烈爆笑声，如同积蓄已久的山洪海啸，猛然冲破堤坝，席卷了整个大雄宝殿。
“哈哈哈哈哈哈——！”
这一次，连那些原本还端着架子、故作沉稳的年长些的食客也彻底破功，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东倒西歪。有人拍着大腿，震得杯盘乱跳；有人捂着肚子，笑得涕泪横流，哎哟连天；更有人直接滑到桌子底下，一边捶地一边狂笑，几乎喘不上气。
“我的天，亲娘出来认账了！”
“哎哟喂！小公子，你的新娘子寻来啦，哈哈！”
“这他娘的……绝了！老子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头一回见着这么热闹的！”
“聘礼都收了，还不快拜堂？咱们兄弟正好讨杯喜酒喝！”
“拜堂！拜堂！就在这佛爷面前拜，让菩萨也做个见证！”
那妇人对周遭的哄笑恍若未闻，一双眼睛“含情脉脉”地望着刘轩，又往前蹭了小半步，声音不大：“公子，妾身寡居多年，一直守身如玉，清苦自持。昨夜梦见月老牵线，醒来便心慌慌的。果然今日公子便来提亲，这就是天意啊。”
刘轩愕然看着眼前妇人，怔在当场。饶是他智计超群，此刻也是张口结舌，半个字也吐不出来。他脸皮甚厚，这次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尴尬得脚趾扣地”，罕有的窘迫感瞬间席卷全身，耳根竟微微有些发热。
这次可真是……丢人丢大了！
夏至 强忍笑意，开口解围：“这位大姐，我夫君方才只是戏言，那五十两银子乃是借宿之资，实非聘礼，还请大姐莫要误会。”
“戏言？”那老妇人将目光转向夏至，上下打量了几眼，一本正经地道：“读书人知书达理，最重信义，怎么可能拿婚姻大事开玩笑？你是公子的正室娘子吧？按照礼数，我若过了门，该叫你一声姐姐才是。”
一众食客见这妇人说的认真，又是一阵哄笑。
周全媳妇听到外面动静，气急败坏地从后厨方向跑了过来，她一把抓住那妇人的胳膊，不由分说就往外拉：“婆婆！你……你这是做什么呀，快跟我回去。”
“哎呀，你拉我作甚？”老妇人被儿媳拖拽着，不甘心地频频回头，朝着刘轩喊道：“公子，你是读书人，说话要算数啊。我等你信儿……”
刘轩只觉得眼前发黑，险些背过气去。
就在这时，那名叫阿成的少年领着八人自殿门外走入。来人正是先前在村口向零一问路的那几位，不知为何竟落到了刘轩一行之后，晚一步抵达此处。
门口附近的人最先看见这一行人，笑声戛然而止。旁边的人察觉有异，也顺着目光望去，一个接一个地敛了笑声。转眼之间，满堂哄笑化作一片惊愕，所有人都怔怔望向那几道身影。
只见为首二人身形之魁伟，简直骇人耳目，竟比寻常男子高出整整两头，宛如两尊铁塔矗立在门前，连天光都被挡去大半。
然而令大殿骤然陷入死寂的，却不单是他们异于常人的体魄——更是他们随身的那两件兵器。虬髯巨汉扛在肩头的那柄宣花板斧，斧面竟比庙里的蒲团还宽阔；一旁环眼巨汉背上那口长剑，剑鞘长得如同短枪，剑柄更是粗如孩童手臂。
殿内坐的大多是江湖里打滚的人物，眼力都不差。许多人见状，脸色微微一变，眼中已浮出忌惮——能挥得动这般兵刃的，绝不是寻常武人，必是天生的凶悍力士。
阿成显然也对这两人极为畏惧，引路时小心翼翼，赔着笑道：“几位贵客，这边请。”边说边将他们引到大殿中央一张空桌旁。
那虬髯巨汉对人们惊恐的目光浑不在意，或者说早已习惯。他大喇喇地坐下，随手将肩头扛着的那柄板斧往地上一顿。
“咚！”
随着一声沉闷的声响，众人只觉脚底传来清晰的震颤。只见那巨斧落处的青石板，竟赫然被砸出数道裂纹。
“嘶——！”
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响起。方才看热闹的轻松荡然无存，众人纷纷低下头，不敢再往那边张望，生怕引起这两尊煞神的注意。
就连零一和零二脸上也露出了凝重，甚至是一丝骇然。他们下意识地摸了摸脚边布囊中的短枪，心中均想：一旦这两个巨汉与陛下为敌，唯有上来就使用火器。
阿成摆好碗筷，又飞快从后厨端出几大盘菜。依旧是白菜豆腐、萝卜丝、咸菜疙瘩与粗面饼子，与别桌无异，只是分量多了数倍，堆如小山。
那虬髯巨汉低头看了看桌上那清汤寡水的菜肴，眉头顿时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抬头，铜铃般的眼睛瞪向正欲退开的阿成，声音如同闷雷：“小子，去，把你们这儿的老板叫来。”
阿成被他瞪得浑身一哆嗦，哪里敢有半句废话，连忙应了一声“是”，一溜烟跑向了后厨方向。
不多时，周全媳妇扭着腰快步走来，脸上堆满讨好笑容：“这位好汉，我家那口子耍钱去了，有什么吩咐，跟小妇人说也是一样的。”
虬髯巨汉指了指桌上的饭菜，瓮声瓮气地问道：“这些，多少钱？”
周全媳妇心里猛地一紧，硬着头皮道：“这些饭菜是免费的，住宿是每人十两银子。”她还特别补充了一句：“借宿的贵客都是这价码。我们夫妻做生意最讲公道，童叟无欺。”
虬髯巨汉咧嘴一笑，慢悠悠地问道：“哦？每人每日十两？老板娘，你敢肯定你这价码，称得上‘公道’二字？”
他声音不高，但眼中射出的精光，却让周全媳妇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她咬了咬牙，强撑着点头道：“肯……我肯定！”
她话音未落，就听一道清脆的少女声音从大殿门口传来：“啃什么腚？你啃屁股去吧！”
“哈哈哈……”
这粗俗直接的接话，与眼下紧张气氛形成荒诞对比，让殿内许多人忍俊不禁，纷纷循声望去。
只见大殿门口站着八个人，为首的竟是一名少女，方才那句话，正是出自她口。
这少女不过十五六岁年纪，穿着一身藕荷色棉裙，背上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手中拄着一根木棍。她容貌甚是清秀，只是脸色有些苍白，懒洋洋地斜倚在门框上，一只脚还不太雅观地踩在门槛上，歪着头，看着殿内的周全媳妇，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刘轩先是一怔，随即嘴角微微向上弯起，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没想到在这里，竟然又看到了赵月。